第一百零五章水镜先生司马徽
建安六年暮春，襄阳城外的水镜庄笼罩在薄雾之中。青瓦白墙隐没在竹林深处，唯有一泓碧水环绕庄院，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岸边垂柳的新绿。竹篱外传来清脆的马蹄声，惊起芦苇丛中几只白鹭。
“先生，有位年轻公子求见。“书童墨儿掀开竹帘，轻声禀报道。
正伏案批注《孙子兵法》的司马徽放下狼毫，抬眼望去。晨光穿过窗棂，在他素白的深衣上洒下斑驳光影。这位年逾五旬的隐士身形清瘦，面容温润如玉，灰白的长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唯有那双眸子深邃如古井，仿佛藏着万千丘壑。
来客正是徐庶。他翻身下马，玄色劲装沾满尘土，腰间佩剑却擦拭得锃亮。见到司马徽的刹那，这个素来骄傲的青年竟有些局促——眼前老者气质温润如春水，偏偏目光扫过他时，像是能看透五脏六腑。
“徐元直？“司马徽起身相迎，声音如古琴泛音般清越，“听闻你在颖川路见不平，单人击退黄巾余党？“
徐庶一愣，拱手的手微微发抖。这件事发生在月前，地点是百里之外的山村，他从未对人提起。“在下...正是为此事而来。“他喉结滚动，“那日杀完人，整夜梦见鲜血淋漓。我自诩行侠仗义，可那些贼寇...也有妻儿老小...“
司马徽指了指石桌上的茶盏：“先饮盏茶。“沸水冲开新采的云雾茶，袅袅茶香中，他缓缓道：“元直可知，剑客与侠士的区别？“
徐庶盯着茶汤中浮沉的茶叶，摇摇头。
“剑客恃武行凶，侠士仗剑守道。“司马徽的指尖划过案上竹简，“若胸中无沟壑，刀剑再利也是凶器。“他忽然起身，宽大的衣袖扫过水面，惊碎一池倒影，“看这水镜，风来则皱，雨至则浊，可风停雨歇后又如何？“
徐庶望着渐渐复原的倒影，若有所思。
此后三个月，水镜庄的清晨总能见到奇特景象：徐庶舞剑时，司马徽会突然抛出一把黄豆；读书时，窗棂外会飞来写满谜题的纸鸢。某个暴雨夜，徐庶冒雨追捕偷鸡贼归来，却见书房亮着灯，案上摆着他淋湿的剑和一碗姜汤。
“元直，可知今日为何追贼？“司马徽摩挲着被雨水浸坏的剑穗。
“那贼偷了王老汉家的鸡！“徐庶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若他是为了家中饥儿呢？“老者的声音不疾不徐，“若王老汉平日欺压佃户呢？“见徐庶怔住，他起身推开窗，雨幕中蛙鸣阵阵，“这世间黑白，哪有这般分明？“
建安十二年隆冬，刘备三顾茅庐未果，偶然途经水镜庄。当时司马徽正在教童子辨识草药，霜雪落在他肩头，宛如披了件银氅。见到这位奔波半生的汉室宗亲，他只是淡淡一笑：“将军可知，为何总寻不到贤才？“
刘备解下斗篷上的积雪，苦笑道：“备求贤若渴，只是...“
“求贤非寻物。“司马徽折断枯枝，在雪地上画出太极图，“水镜映人，人亦映水。若将军心中只有霸业，见到的不过是谋士；若心中有苍生...“他的目光越过刘备，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卧龙、凤雏，可得其一，便可得天下。“
当夜，刘备留宿庄中。三更时分，他被琴声惊醒。循声望去，只见司马徽独坐水畔，焦尾琴上落着层薄雪。《高山流水》的曲调时而激昂如冰裂，时而低回如泣诉。
“先生在为何事忧？“刘备披着斗篷走近。
琴声戛然而止。司马徽望着水中月影：“亮已随将军而去，只是...“他轻抚琴弦，“这乱世如惊涛，诸葛孔明虽有经天纬地之才，终究是独木难支。“月光落在他脸上，竟比雪色更白，“将军可知，水镜最忌什么？“
“狂风暴雨？“
“是执念。“司马徽的声音带着寒意，“镜若执念映物，便不再清明。“
诸葛亮离开水镜庄那日，司马徽破例送出十里。山路上积着薄冰，师徒二人都默默无言。行至山岗，司马徽忽然驻足，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此去荆棘载途，这是为师最后一课。“
素绢上只写着十六字：“顺势而为，莫逆天意；心系苍生，勿恋权柄。“诸葛亮正要开口，却见师父已转身下山，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渐渐隐入晨雾。
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前夕，周瑜慕名前来拜访。这位江东都督身着银甲，英姿勃发，却在踏入水镜庄的瞬间屏住了呼吸——满院桃花灼灼，司马徽正躺在竹椅上假寐，脚边卧着只懒洋洋的花猫。
“久闻先生能未卜先知。“周瑜按剑而立，“敢问此战胜负如何？“
司马徽慢悠悠睁开眼，折了枝桃花别在鬓边：“周郎可知，这桃花为何而开？“见周瑜皱眉，他起身踱步，“非为争春，只为顺应天时。“忽然抓起把花瓣抛向空中，“风向东，花便向东；风向西，花便向西。强扭的方向，终是徒劳。“
周瑜望着纷纷扬扬的花瓣，若有所思。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病逝的消息传来时，司马徽正在教最后一个弟子辨识星象。他仰头望着北方天空，良久才道：“北辰移位，天下又要大乱了。“话音未落，突然剧烈咳嗽，手帕上洇开点点血渍。
临终前，他将弟子们唤至水镜旁。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老者的面容在波光中忽明忽暗：“记住，真正的智者...不是能翻云覆雨...“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而是懂得...何时该推波助澜，何时该...“手突然垂落，搅碎一池金波。
出殡那日，襄阳百姓倾城相送。送葬队伍行至半路，忽然狂风大作，乌云蔽日。待风停雨歇，众人惊愕地发现，水镜庄的碧水竟一夜之间干涸，只留下大片龟裂的河床，仿佛一面破碎的镜子。
多年后，诸葛亮在五丈原病重，夜观星象时忽然想起师父最后的教诲。他颤抖着铺开素绢，想写些什么，却只画下一幅未完成的太极图。墨汁滴落在图上，晕染开的痕迹，恰似当年水镜庄中那道被惊碎的涟漪。
而在江东，周瑜的后人整理遗物时，发现了那枝干枯的桃花。花瓣早已褪色，却依然保持着飘落时的姿态，仿佛凝固了某个永恒的瞬间。
水镜庄的故事渐渐成了传说。有人说司马徽能呼风唤雨，有人说他是仙人转世。但襄阳的老人们都记得，那位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老者，最爱说的一句话是：“水镜映人，人亦映水。这世间的因果，从来都在自己眼中。“
每当月夜，仍有人说能听见焦尾琴的余韵，在干涸的河床上方萦绕不去。那曲调时而如清泉石上，时而如惊涛拍岸，恰似一个智者，用一生的时光，在乱世中弹奏着一曲永恒的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