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妇好凯旋
残阳如血，泼洒在连绵起伏的旷野上。枯黄的衰草被秋风卷起，打着旋儿掠过裸露的黄土，远处的天际线尽头，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轮廓。梁孝广踉跄着奔逃，粗布衣裳早已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裸露的小臂上渗着细密的血珠。身后隐约传来商民的呼喝声，夹杂着犬吠，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得他心脏狂跳不止。
他本是来自数千年后的科考队员，一场突如其来的时空乱流，将他与队友冲散，坠落在这片陌生的殷商大地。落地时，身上的纳米防护服自动开启了防护模式，这才让他在摔落时保住性命，却也因这身“奇装异服”，被当地商民当成了蛮族奸细，一路追捕至此。
“该死……”梁孝广低咒一声，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他抬眼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座隆起的山丘上，那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正是绝佳的藏身之处。他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去，猫着腰钻进草丛深处，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黄土上。
呼喝声与犬吠声渐渐远去，梁孝广刚松了口气，却突然听见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声音绝非寻常百姓的步伐，而是带着一种整齐划一的韵律，像是无数人踩着相同的鼓点行进，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颤。他心中一惊，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探出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视野尽头，一支军队正踏着落日的余晖而来。
那是怎样一支令人震撼的军队！
士兵们身披青铜打造的甲胄，虽然样式古朴，却在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们手持青铜戈矛，长柄底端拄在地上，戈刃上还凝着未干的暗红血迹。队伍排列得整整齐齐，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阵型严丝合缝，竟没有一丝混乱。风吹过，一面绘着玄鸟图案的旗帜猎猎作响，旗手稳稳地握着旗杆，步伐沉稳，仿佛脚下踏着的不是泥泞旷野，而是殷都的宗庙大殿。
梁孝广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单兵终端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的终端屏幕上，正自动扫描着这支军队的装备——青铜兵器的合金成分、甲胄的防御结构、阵型的排布规律，一行行数据飞速跳动。可此刻，他却顾不上分析这些数据，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队伍最前方的那匹战马上。
战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马背上端坐的人，身披一袭玄色战甲，战甲上镶嵌着青铜兽面纹，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她头戴青铜头盔，盔缨如火，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她的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青铜钺斧，钺刃宽阔，上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一看便知是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礼器与武器。
队伍行至山丘下的开阔地带，突然停下。
“将军威武！”
“平定鬼方，凯旋归来！”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骤然响起，震得梁孝广耳膜嗡嗡作响。士兵们纷纷举起手中的戈矛，向着战马上的人致敬，眼中满是狂热的崇敬。
战马上的人缓缓抬手，那只戴着青铜护腕的手，骨节分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欢呼声戛然而止，整个旷野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
她轻轻摘下头盔。
夕阳的金辉落在她的脸上，梁孝广的呼吸猛地一滞。那是一张极为英气的脸庞，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她的肤色是健康的麦色，脸颊上沾着些许尘土，却丝毫掩不住那双眼眸里的锋芒。那是历经沙场磨砺出的锐利，是执掌千军万马沉淀下的威严，明明是女子的面容，却有着睥睨天下的气场，慑人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便是妇好？
梁孝广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作为研究殷商历史的科考队员，他对这位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将军，早已是耳熟能详。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空，亲眼见到这位传奇女将凯旋的英姿。
妇好的目光扫过旷野，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刚结束的那场平定鬼方的血战，不过是一场寻常的狩猎。她抬手擦了擦脸颊的尘土，声音清亮，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用古朴的商语朗声道：“将士们，此番平定鬼方，诸君浴血奋战，劳苦功高。待归殷都，我必奏请大王，为诸君论功行赏！”
“谢将军！”士兵们再次爆发出欢呼，声浪直冲云霄。
梁孝广看得入了神，竟忘了自己还在逃亡。他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不料脚下的一块碎石滚落，发出“咕噜”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上，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是瞬间，数十道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山丘的方向。
“什么人？”
一声厉喝响起，两名手持戈矛的士兵立刻朝着山丘冲来，步伐矫健，动作迅猛。
梁孝广心中暗叫不好，想要躲回草丛深处，却已经来不及了。那两名士兵已经冲到了山丘下，一眼便看到了躲在荒草里的他。
“有奸细！”
士兵大喝一声，手中的青铜戈矛直指梁孝广。
梁孝广下意识地后退，纳米防护服的防御系统瞬间启动，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能量薄膜笼罩全身。一名士兵挥戈刺来，戈刃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却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如同刺在了坚硬的铜铁之上，戈刃甚至被震得微微弯曲。
那士兵愣住了，满脸的难以置信。
另一名士兵见状，立刻举矛横扫，矛尖擦着梁孝广的手臂划过，却连他的衣袖都没能划破，反而被弹开数寸。
“妖术！此人会妖术！”士兵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
他们的呼喝声惊动了妇好。
妇好勒住马缰，目光冷冷地投向山丘上的梁孝广。她策马上前，手中的青铜钺斧微微抬起，锐利的目光落在梁孝广身上那身样式古怪的防护服上，又扫过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闪烁着微弱蓝光的单兵终端。
“拿下。”
妇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几名精锐士兵立刻冲了上来，手中的绳索如同毒蛇般缠向梁孝广。梁孝广想要反抗，却发现自己的单兵终端在这个时空里，信号完全被屏蔽，无法启动任何攻击功能。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绳索缠上自己的身体，士兵们用力拉扯，却发现绳索根本无法束缚住他——纳米防护服的光滑材质，让绳索根本无从着力。
“这……”士兵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所措。
妇好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策马靠近山丘，目光落在梁孝广手中的单兵终端上。此刻，终端的扫描功能还在运行，屏幕上闪烁着的蓝光，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诡异。
“此乃何物？”妇好开口问道，声音清冷。
梁孝广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他所说的现代汉语，在这个时代，无异于天书。
一名随军的巫祝上前，盯着梁孝广手中的单兵终端，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此乃妖物！此物能窥探天机，绝非人间凡品！此人定是蛮族派来的妖孽，当立刻处决，以绝后患！”
周围的士兵们顿时哗然，看向梁孝广的目光里，充满了恐惧与敌意。
梁孝广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在这个信奉鬼神的时代，自己这身装备和手中的终端，很可能会被当成妖孽的证物，落得个被斩首祭祀的下场。
他抬起头，看向马背上的妇好，眼中带着一丝急切，想要辩解，却只能发出一串妇好等人完全听不懂的音节。
妇好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梁孝广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她看到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怯懦或邪恶，反而透着一股清明与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他的穿着虽然古怪，却干干净净，与那些衣衫褴褛、眼神凶狠的蛮族战俘截然不同。
而且，他身上的那件“衣裳”，竟能抵挡青铜戈矛的穿刺，这绝非寻常妖术那么简单。
妇好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征战多年，见过无数蛮族奸细和装神弄鬼的巫祝，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不像妖孽，更不像奸细，倒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不必处决。”妇好抬手，制止了蠢蠢欲动的士兵，“将他与战俘一同押上囚车，随我回殷都。”
巫祝急声道：“将军！万万不可！此等妖孽，留在身边必是祸患！”
妇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本将军自有定夺。”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梁孝广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此人，我要亲自审问。”
士兵们不敢违抗，只得找来一辆囚车，将梁孝广推了进去。囚车的栅栏是粗壮的原木制成，缝隙狭窄，只能勉强容人侧身。梁孝广被推上车后，士兵们试图用铁链锁住他，却依旧因为防护服的光滑而徒劳无功。最后，妇好下令，将囚车的门牢牢钉死，这才作罢。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缓缓降临。
商军的队伍重新启程，火把被点燃，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向着殷都的方向缓缓移动。囚车在队伍的末尾，颠簸着前行，梁孝广坐在冰冷的木板上，透过栅栏的缝隙，看向外面的世界。
他的心中充满了震撼。
道路两旁，偶尔能看到一些夯土堆砌的城墙，城墙不高，却异常坚固，上面还留着战争的痕迹。城墙内，是半地穴式的房屋，屋顶覆盖着茅草，昏黄的灯火从房屋的缝隙里透出来，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和孩童的嬉笑声。
队伍路过一处村落时，梁孝广看到几名身着麻布衣裳的巫祝，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一些龟甲和兽骨。他们手中拿着尖锐的石器，在龟甲上刻着什么，旁边还摆放着一些祭祀用的礼器——青铜鼎、陶尊，上面刻着古朴的纹饰，在火把的照耀下，透着一股庄严而神秘的气息。
这就是殷商，这就是三千多年前的华夏大地。夯土城墙的厚重、半地穴房屋的质朴、甲骨上的刻痕、青铜礼器的肃穆，一幕幕映入眼帘，冲击着梁孝广的感官。他曾经在史书上读到过无数次关于殷商的记载，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时代的脉搏。
原来，传说中的妇好，真的如史书所载那般，英姿飒爽，智勇双全；原来，三千多年前的商军，真的有着如此严整的阵型和强悍的战力；原来，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比任何文字记载都要鲜活，都要震撼。
梁孝广看得入了神，连手中的单兵终端何时停止了扫描都未曾察觉。
而在队伍的前方，战马上的妇好，却时不时地回头，看向队伍末尾的那辆囚车。
她的贴身侍女轻声问道：“将军，您为何对那妖人如此上心？”
妇好的目光落在囚车的方向，眼神深邃。“他不是妖人。”
“可他的衣裳能挡戈矛，手中的妖物能发光，而且他说的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
“正因如此，才更有趣。”妇好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看他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丝邪气。蛮族的奸细，眼神里满是贪婪与凶狠；装神弄鬼的巫祝，眼神里满是谄媚与算计。可他，只有茫然与好奇。”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他身上的那件衣裳，绝非寻常布料。还有他手中的那件‘妖物’，若是真能窥探天机，那对我大商而言，或许是件好事。”
侍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色渐深，秋风渐凉。囚车在颠簸中前行，梁孝广靠在栅栏上，看着漫天的繁星，心中百感交集。他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如何，不知道能否找到回到现代的方法。但他知道，自己此刻正身处一段传奇之中，正与一位传奇女将，一同走向那座三千多年前的古都——殷都。
而马背上的妇好，再次回头望向囚车时，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她隐隐觉得，这个从天而降的怪人，或许会给她的人生，给整个大商，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改变。
队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色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