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公开标价卖官
洛阳城的深秋总是裹挟着肃杀之气，西园宫苑的铜雀灯却将夜色照得通明。汉灵帝刘宏斜倚在镶金错银的蟠龙榻上，案头摊开的竹简密密麻麻列着各州郡官职价目表，朱笔圈出的“冀州牧”三字旁，赫然标着“三千万钱”的天价。
“陛下，南阳富商张成愿以五千万钱购得豫州刺史一职。”宦官张让躬身呈上玉盘，盘中金印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只是他想先上任，待秋收后再补足尾款。”
刘宏把玩着手中的和田玉扳指，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好个分期付款！传令下去，凡买官者皆可先付三成，余下七成三年还清。若能提前缴清，便加赐黄金百两！”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仿佛已看见堆积如山的钱财涌入国库。
偏殿阴影处，尚书令杨震攥紧了手中笏板。这位年逾六旬的老臣白发如雪，清瘦的面庞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三日前他刚收到冀州百姓联名上书，揭露现任太守搜刮民脂民膏的恶行，此刻听着君臣间这般交易，胸中气血翻涌。
“陛下！”杨震突然跨出班列，笏板重重击地，“昔年孝武帝设察举制，选贤任能；光武中兴，广纳忠良。如今公然卖官鬻爵，置祖宗法度于何地？”
张让立即抢白：“杨大人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北疆战事吃紧，国库空虚，若不卖官，难道让陛下饿着肚子治国？”
刘宏不耐烦地挥挥手：“杨卿不必多言。朕自有分寸。”他瞥向阶下，瞥见杨震袍角补丁，语气带着嘲讽，“听说杨大人府中连马车都用不起，莫不是清廉过了头，倒显得朕奢靡了？”
殿内顿时响起压抑的窃笑。杨震只觉喉间腥甜，强撑着躬身退下。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恍惚间又回到三十年前，恩师邓骘握着他的手说：“伯起，为官者当如明月照山河，不可蒙尘。”
洛阳南市的“聚宝阁”金铺内，新任颍川太守王富正对着铜镜试戴乌纱帽。这个原本经营绸缎生意的商人，此刻摸着新官袍上的刺绣，笑得合不拢嘴：“张公公，那赊欠的两千万钱……”
“王大人放心！”张让接过伙计递来的翡翠扳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只要您到任后，把颍川的盐铁税涨上三倍，莫说欠款，陛下说不定还会嘉奖呢！”
南市街头，卖炊饼的老汉李三望着富丽堂皇的聚宝阁，重重叹了口气。前日里儿子被征去修西园新殿，至今生死未卜。“这世道，有钱能买官，有权便吃人啊……”他喃喃自语，却被巡逻的羽林卫听见。
“老东西，敢妄议朝政？”一名校尉抽出佩刀，“把他抓去服徭役！”
人群中突然传来怒喝：“住手！”身着粗布麻衣的杨震拨开众人，将老汉护在身后。他的目光如利剑般扫过校尉：“天子脚下，竟纵容恶吏欺凌百姓！”
校尉认出是当朝尚书令，顿时色变：“杨大人，这……这是例行公务……”
“公务？”杨震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洛阳令昨日刚上报，本月已有十七人因徭役过劳而死！你们却在这里作威作福！”
围观百姓轰然叫好。校尉涨红了脸，正欲争辩，忽见张让带着一队宦官赶来。
“杨大人真是爱民如子啊！”张让阴阳怪气地说，“不过这南市归我西园署管辖，杨大人还是少管闲事为好。”他朝校尉使个眼色，“还不快走！”
看着扬长而去的恶吏，李三老泪纵横：“杨大人，您这是何苦？上次弹劾王常侍，您差点丢了性命……”
杨震望着远处西园宫阙闪烁的灯火，沉声道：“若天下人皆因惧祸而闭口，这天下便真的完了。”他的声音虽轻，却似有金石之音，在暮色中久久回荡。
巨鹿郡的一间草屋内，张角将符水递给染病的孩童，看着孩子渐渐好转，村民们纷纷跪地叩拜。
“大贤良师救我儿性命！”孩子母亲泣不成声，“官府说这是瘟疫，要把我们都活埋！”
张角扶起妇人，目光冷峻：“这不是天灾，是人祸！汉灵帝卖官鬻爵，贪官污吏横行，才让百姓陷入水火！”他举起手中九节杖，“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今有太平道在此，必还天下一个公道！”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八州。与此同时，洛阳皇宫内，刘宏正为新得的夜明珠设宴庆贺。酒至半酣，侍御史匆匆来报：“陛下，冀州爆发民变，首领自称‘平天将军’！”
“不过是些草寇罢了！”刘宏醉眼朦胧，“让皇甫嵩带五万大军去，踏平便是。”他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张让说：“对了，平叛军费……让各州刺史再捐些，就当是买官的‘报效金’。”
杨震在旁听得肝胆欲裂：“陛下！百姓已被逼到绝境，再增赋税，恐生大乱！”
“杨震！”刘宏勃然大怒，摔碎酒盏，“朕忍你已久！来人，将他贬为庶民，逐出洛阳！”
寒夜中，杨震背着简单行囊，回望巍峨的宫墙。寒风卷起他的白发，恍惚间，他又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在弘农郡的讲台上，向弟子们讲述“清正廉明”四个字的分量。泪水悄然滑落，他对着夜色长揖：“伯起无能，不能匡扶社稷，但求问心无愧。”
中平六年的洛阳城笼罩在血色之中。黄巾之乱虽被镇压，各地豪强却纷纷拥兵自重。刘宏躺在病榻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厮杀声，终于悔悟：“朕……朕终究是错了……”
张让跪在床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陛下吉人天相……”
“别骗朕了。”刘宏苦笑着打断，“传旨，赦免杨震，复其官职……”话音未落，便气绝身亡。
当赦令传到弘农郡时，杨震已在半月前病逝。临终前，他留下遗言：“以杂木为棺，布单被足以盖尸，勿归冢次，勿设祭祠。”
汉献帝即位后，董卓入京，洛阳城陷入更大的混乱。熊熊火光中，西园宫苑的珍宝玉器被洗劫一空，那些明码标价的官职竹简，也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后世史官在《后汉书》中写下：“灵帝卖官，实亡汉之始也。然杨震等忠义之士，虽独木难支，却如暗夜星辰，照亮千古人心。”每当后人翻开泛黄的史册，这段历史总会如警钟长鸣，诉说着权力与贪欲的永恒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