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八王之乱
太熙元年冬，洛阳含章殿的铜炉里，龙涎香烧得正旺。贾南风斜倚在金丝楠木榻上，凤目微阖，朱红指甲轻轻叩击着鎏金茶盏。三十八岁的皇后身着孔雀蓝云锦华服，鬓边九凤衔珠钗随着动作轻颤，眉间那颗朱砂痣艳若滴血。
“皇后娘娘，杨骏那老匹夫又在朝堂上...“贴身宫女绿萼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晋武帝病危！“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死寂。贾南风猛然坐起，茶盏摔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她望着铜镜中自己骤然苍白的脸，想起前日在太庙占卜所得的“困卦“——这天下，怕是要变天了。
太极殿内，司马炎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回荡。这位五十四岁的开国皇帝瘦得脱相，明黄龙袍松垮地挂在身上，枯槁的手指死死攥着榻边的玉如意：“杨骏...朕命你为太傅...辅佐太子...“
“陛下！“皇后杨芷扑到榻前，珠翠散了一地，“臣妾愿与陛下...“
“住口！“司马炎突然暴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让...让贾氏...协理...“话未说完，手便重重垂下。殿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浇灭了长明灯。
贾南风立在殿外廊下，任由雨水打湿华服。她望着杨骏在雨中宣读遗诏的身影，嘴角勾起冷笑：“老东西，且看你能蹦跶几日。“袖中藏着的鸩酒瓷瓶，此刻正贴着她冰凉的掌心。
元康元年三月，洛阳武库街的石板路浸透鲜血。贾南风站在朱雀门上，望着下方厮杀的禁军，金步摇随着晨风轻晃。她身后，汝南王司马亮捻着花白胡须：“皇后这招借刀杀人，当真妙极。“
“不过是借楚王的刀罢了。“贾南风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佩剑上的血迹，剑锋映出她眼中的狠戾。三日前，她假传圣旨命楚王司马玮诛杀杨骏，此刻看着杨氏满门被屠戮，心中却无半分快意——权力的游戏，从来没有终点。
当夜，司马亮的丞相府内，烛光摇曳。这位六旬王爷望着案上的密信，手微微发抖：“贾后竟要我节制司马玮？她当我是三岁小儿？“他猛地将竹简摔在地上，“来人，传密令给...“
“叔父何必如此心急？“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赵王司马伦踱步而出，玄色锦袍上暗绣着蟒纹，鹰钩鼻下的薄唇勾起嘲讽的笑，“您以为，除掉司马玮，就能独揽大权？“
司马亮瞳孔骤缩：“你...你何时...“
“在您与杨骏争权时，在您想架空贾后时。“司马伦凑近，压低声音，“这天下，终究是能者居之。“他袖中滑出一卷《韩非子》，扉页上“术势“二字鲜红如血。
永康元年正月，金墉城的寒风裹着雪粒，打在贾南风脸上。这位四十六岁的废后蜷缩在霉味刺鼻的角落，昔日华服已沾满污垢，唯有腕间的翡翠镯子还泛着微光。
“皇后娘娘，赵王有请。“狱卒的声音在空荡的囚室回响。贾南风撑着墙起身，忽然想起十年前诛杀司马亮时的场景——那时的她，何等风光。
地牢深处，司马伦把玩着鸩酒：“这酒，可比你当年赐给太子的毒酒烈多了。“他望着贾南风凌乱的发髻，“知道你为何败？太贪心。“
“贪心？“贾南风突然大笑，笑声惊飞了梁上寒鸦，“你们这些王爷，哪个不是狼子野心？“她抢过酒壶仰头饮尽，“若有来世...“话音戛然而止，身体重重倒下。司马伦望着她睁大的双眼，忽然想起父亲司马懿临终前的话：“权力如同毒蛇，稍不留神便会反噬。“
永宁元年秋，邺城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血色。成都王司马颖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联军营帐，手中的狼毫在战报上晕开墨迹。这位三十岁的王爷面容冷峻，铠甲缝隙里渗出的血将玄色披风染成暗红。
“殿下，齐王司马冏的援军还未到！“参军的声音带着绝望。司马颖握紧狼毫，想起半月前与齐王的密约——如今看来，不过是一纸空文。
深夜，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长沙王司马乂突然闯入，满身血污：“八弟，齐王想坐收渔利！我们必须...“
“必须什么？杀了他？“司马颖猛地起身，烛台被撞翻，“当年杀赵王，灭齐王，现在又要自相残杀？“他望着墙上的《九州图》，手指死死抠进地图上的洛阳，“这天下，难道真要亡于我们司马家之手？“
司马乂沉默良久，从怀中掏出半块玉佩：“这是先帝留给我的...他若泉下有知...“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齐王的军队，反戈了。
光熙元年冬，洛阳宫的含章殿再度迎来主人。东海王司马越望着空荡荡的龙椅，绣着十二章纹的锦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这位四十八岁的胜利者面容疲惫，眼角的皱纹里嵌满征战的风霜。
“陛下，晋惠帝...驾崩了。“中书令颤抖着递上密奏。司马越捏着奏章的手微微发抖——那杯毒酒，终究还是送出去了。
“传旨，立豫章王司马炽为帝。“他望向殿外纷飞的大雪，忽然想起八年前贾南风在此运筹帷幄的模样，“告诉王导，让他速来洛阳。这烂摊子，总要有人收拾。“
然而，洛阳城外，匈奴刘渊的铁骑已扬起漫天烟尘；江南水乡，琅琊王氏的船队正顺流而下。司马越站在城墙上，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终于明白：这场持续十六年的权力游戏，耗尽的不仅是司马家的气数，更是整个中原王朝的根基。寒风卷起他的衣角，恍惚间，仿佛又听见金戈铁马的轰鸣，和无数百姓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