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曹操建铜雀台，周瑜病死
建安十五年冬，邺城的寒风裹挟着黄土掠过城墙。曹操站在未完工的铜雀台基址上，玄色锦袍被风掀起，露出腰间半旧的七星剑。五十六岁的枭雄眯起眼睛，望着工地上万余名民夫挥汗如雨，夯土声与号子声交织成雄浑的乐章。
“明公，荀攸大人求见。“亲卫的禀报打断了他的思绪。
曹操转身时，正看见荀攸踩着满地冻土走来。这位白发苍苍的谋士捧着青铜雀形烛台，烛火在凛冽的风中明明灭灭：“昨日挖掘地基时，此物破土而出。“
烛台在曹操掌心泛着冷光，雀喙中衔着半块残破的玉璧。他忽然想起三日前的梦境——漫天金光中，一只赤雀展翅掠过宫阙。“当年舜母梦玉雀入怀而生圣主，“曹操抚过雀羽上的纹路，声音低沉如雷，“此乃天命。“
荀攸望着主公眼中燃烧的野心，喉间涌上一丝不安。自从赤壁之败后，曹操性情愈发阴晴不定。他斟酌着措辞：“明公，邺都新制未稳，江东孙权...“
“孙权？“曹操突然大笑，震落檐角冰棱，“赤壁那场火，烧不尽曹某的雄心！传令下去，铜雀台三日后上梁，孤要大宴群臣！“
上梁当日，邺都百姓倾城而出。三层高台拔地而起，飞檐斗拱间悬着百面战鼓。曹操身着九旒冕服登上台顶，身后“魏“字大旗猎猎作响。他望着台下躬身的群臣，目光扫过孔融空荡荡的席位——半年前，那个总爱与他唱反调的名士，终究倒在了刑场上。
“今日建此台，“曹操的声音响彻云霄，“一为彰汉室威仪，二为...“他顿了顿，剑指南方，“为天下归心！“
台下顿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万岁“。曹丕站在兄长曹植身旁，望着父亲意气风发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典论》手稿。自从铜雀台动工，他与曹植的文斗愈发激烈，而父亲每次赞赏曹植的诗赋时，他胸中总会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涩。
“子桓，“曹植忽然低声道，“你看那雀首，像不像...“
话音未落，突然一阵狂风卷起旗幡。曹操身后的“魏“字旗竟被撕裂，碎片纷纷扬扬落在酒池中。全场瞬间鸦雀无声，只有风穿过铜雀风铃，发出细碎的呜咽。
建安十六年春，铜雀台的乐声从未间断。曹操斜倚在青玉榻上，听着歌女吟唱《短歌行》，目光却落在伏案疾书的王粲身上。这位“建安七子“之首正挥毫写下《登楼赋》，烛火映得他苍白的面容忽明忽暗。
“仲宣，“曹操举起酒爵，“孤闻你思乡心切？“
王粲搁下笔，眼中泛起泪光：“明公，荆州虽远，然...“
“荆州？“曹操冷笑，“刘表小儿守着金碗讨饭，若不是刘备那竖子...“他突然剧烈咳嗽，染红了丝帕。赤壁之战留下的旧疾，每到阴雨天便如附骨之疽。
此时，曹丕捧着一卷诗赋上前：“父亲，这是植弟新作《白马篇》。“
曹操展开绢帛，“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字句跃入眼帘。他的目光在“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上停留许久，忽然将诗稿掷向曹植：“好一个不顾私情！你可知忠孝不能两全？“
曹植扑通跪地，冷汗浸透后背。他望见兄长曹丕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明白自己又落入了精心设计的陷阱。
与此同时，长江南岸的柴桑城，孙权正在校场观看水军演练。二十六岁的江东之主握着周瑜留下的佩剑，剑柄上的缠绳已被汗水浸得发亮。三个月前，大都督在巴丘病逝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研读《孙子兵法》，砚台里的墨汁都凝结成了冰。
“主公，“鲁肃捧着密报上前，“曹操在铜雀台大宴三日，席间赋诗明志...“
孙权猛地挥剑斩断旗杆，木屑纷飞中，他想起周瑜临终前的遗言：“若不早图益州，必为他人所制。“那个永远带着自信笑容的都督，最终倒在了征蜀的路上。
“子敬，“孙权望着滔滔江水，“你说公瑾之死，当真只是天命？“
鲁肃心头一颤，想起赤壁之战后周瑜日益激进的战略。当曹操在北方大兴土木时，周瑜却执意要冒险西进。“或许，“他斟酌着说，“大都督是想为东吴开万世基业。“
建安十七年秋，铜雀台的舞姬们正在排练新曲。曹操躺在观星阁中，听着更夫敲过三更。窗外月光如水，照得案上的《孟德新书》泛着冷光。他忽然想起官渡之战时，郭嘉在营帐中为他分析战局的模样，如今却只剩这空荡荡的楼阁。
“明公，“贾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许昌来报，天子欲封您为魏公...“
曹操霍然起身，锦袍扫落案上竹简。铜雀台的风铃突然集体作响，仿佛千万冤魂在哀嚎。他想起赤壁的大火，想起孔融的血，想起郭嘉咳血的帕子。“去告诉天子，“他握紧拳头，“孤为汉臣，足矣。“
然而，当曹丕在铜雀台宴请群臣，展示父亲新得的九锡仪仗时，曹植望着兄长志得意满的面容，终于明白——所谓“足矣“，不过是曹操留给天下人的最后体面。
长江上的薄雾中，隐约传来《胡笳十八拍》的曲调。蔡文姬站在船头，望着对岸铜雀台的灯火，想起父亲蔡邕在熹平石经前的教诲。她轻抚着焦尾琴，琴弦上还残留着匈奴草原的风沙。而在千里之外的巴丘，周瑜墓前的松柏在风中摇曳，仿佛那个羽扇纶巾的都督，仍在凝视着未竟的大业。
夜色渐深，铜雀台的灯火与星斗交相辉映。曹操独自登上最高层，望着北方的星空。他的目光越过太行山，越过黄河，落在许昌的方向。风卷起他的白发，恍惚间，他又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在洛阳城头指点江山。
“这天下...“他对着虚空低语，“终究是要姓曹的。“
铜雀台的风铃再次响起，与长江的浪涛声遥相呼应，诉说着那个英雄辈出的时代，那些未竟的梦想，以及永远凝固在历史长河中的，野心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