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汉冲帝刘炳
虞贵人的指尖抚过鎏金襁褓，上面绣着的麒麟正衔着麦穗，与她腕间的麟趾金佩饰遥相呼应。殿外的春雪落在承露盘上，折射出七彩光晕，宛如吉祥之兆。
“贵人请看，“女官捧着太医院的脉案，“小皇子的胎衣呈紫金色，正是《河图》所言'圣人降世，麒麟吐玉书'之象...“
“住口！“虞贵人猛地按住脉案，羊脂玉护甲在竹简上划出深痕，“当年阎太后伪造'紫微星芒'，下场如何？“她望向窗外，看见梁冀的车驾正碾过积雪，大将军府的黑幡上，白虎纹章在风中扭曲如吞噬人的巨口。
更鼓声中，刘炳突然啼哭，小拳头攥住虞贵人的金步摇。她低头，看见婴儿眉间有块淡青色胎记，形如未展翅的蝴蝶。这让她想起三年前的冬至，汉顺帝曾指着浑天仪说：“若朕有子，当为'振翅破局'之星。“
“传旨，“她解下麟趾金佩，系在襁褓上，“小皇子眉心生'玉蝶记'，乃上古贤君之兆。“话音未落，梁冀的属官已闯入殿中，手中的祥瑞奏表还带着宫外的寒气。
梁冀盯着铜炉中升起的青烟，炉里焚的是波斯国贡的苏合香，却盖不住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药味。三岁的刘炳在乳母怀中打了个寒颤，他的锦袍上绣着的麒麟，正对着梁冀腰间的白虎纹章。
“大将军看，“虞贵人递上金丝楠木食盒，“臣妾亲自为皇帝调配了八珍糕，用的是...“
“用的是岭南荔枝蜜，西域胡桃仁，“梁冀打断她，指尖蘸了蘸糕体，“还有太医院新制的'冰蝉散'？“他突然将糕点塞进嘴里，虞贵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刘炳突然指着梁冀的眼睛：“阿爹...眼白有红丝。“乳母闻言惊得差点跌倒，因为汉顺帝临终前曾说过，梁冀“目有赤脉，必噬主“。
梁冀却笑了，他捏住刘炳的小脸，指腹擦过那抹淡青胎记：“陛下可知，这玉蝶记在微臣家乡，叫'催命蝶'？“他松开手，从袖中掏出块残缺的麟趾金，“当年邓太后赏给虞家的金饼，如今可还够买药材？“
虞贵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认出那是父亲被抄家时流失的御赐之物。殿外突然传来更鼓，本该是子时三刻，却敲了四下——这是梁冀私改的宫禁时辰，暗示“四世专权“。
刘炳的咳嗽声惊飞了檐下的寒鸦，虞贵人握着温酒的手不停颤抖，酒液洒在龙榻的“江山一统“刺绣上，像极了地图上的裂痕。梁冀靠在殿柱上，把玩着尚方令新铸的玉柄刀，刀刃映出他嘴角的冷笑。
“太医院说，皇帝是感了风寒，“虞贵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可为何吃了三十副药，反而...“
“因为陛下需要的不是药，“梁冀抛着玉刀，刀尖突然抵住刘炳的咽喉，“是微臣的'白虎符'。“他望向殿顶的藻井，二十八星宿的彩绘中，白虎七宿的眼睛被人用朱砂点过，“昨夜天冲星犯胃宿，主小儿灾厄，唯有大将军开府摄政，方能化解。“
刘炳突然抓住玉刀的丝绦，幼童的力气大得惊人：“阿舅...刀上有血。“虞贵人这才注意到，刀柄缠着的丝绦上，有褐色的斑点——那是李固大人被腰斩时溅的血。
梁冀的瞳孔骤缩，他想起今早收到的密报：“虞贵人暗中联络旧臣，欲以'玉蝶记'为号清君侧。“玉刀突然出鞘三寸，寒光映得刘炳眉间的胎记愈发青黑。
“大将军三思！“虞贵人扑到龙榻前，“陛下若有不测，天下人必知是你...“
“知又如何？“梁冀的刀抵住她的咽喉，“当年阎太后鸩杀殇帝，史书还不是写'无疾而终'？“他忽然笑了，用刀柄挑起虞贵人的下巴，“不过看在你伺候过先帝的份上，朕允你...陪陛下一起'感疾'。“
铜漏的水滴声像极了刘炳的咳嗽，虞贵人将最后一块八珍糕塞进儿子口中，指甲缝里还藏着从梁府卧底处得来的“冰蝉散“解药。窗外的雨打在梧桐叶上，她数着水滴，等待着约定的子时三刻。
“阿娘...疼。“刘炳的小脸烧得通红，胎记周围泛起紫斑，像蝴蝶翅膀染了墨。虞贵人想起民间童谣：“玉蝶飞，白虎追，洛阳城，血成河。“她握紧儿子的小手，触到掌心里的茧——那是握笔练习“天下太平“时磨出的，可他才三岁。
更鼓响了，不是四下，而是五下。虞贵人猛地抬头，看见梁冀的身影笼罩在雨幕中，手中提着的不是玉刀，而是尚方斩马剑。
“贵人果然在这里，“梁冀的甲胄滴着水，像刚从血池里捞出，“你以为换了长秋宫，就能避开天冲星的凶兆？“他挥剑砍断铜漏，“知道为什么改敲五鼓吗？因为五更天，是索命的时辰。“
刘炳突然坐起，眼中竟有不属于幼童的清明：“梁冀，你祖父梁统当年拒受侯爵，说'外戚当慎权'，你忘了吗？“
虞贵人震惊地望向儿子，这是汉顺帝临终前才会说的话。梁冀的剑刃第一次出现颤抖，他想起祖父的祠堂里，那块被父亲梁商砸掉的“慎权“匾额。
“你果然留了后手，“他的剑尖抵住刘炳的心口，却听见宫外传来喊杀声——是李固旧部联合羽林军清君侧的信号。剑刃刺入的瞬间，刘炳嘴角溢出黑血，却突然笑了，“原来...冰蝉散...是甜的。“
虞贵人抱着儿子逐渐冷却的身体，看见他眉间的胎记在血泊中舒展，竟化作一只振翅的蝴蝶。梁冀的身影在雨幕中模糊，她终于明白，所谓“玉蝶记“，从来不是祥瑞，而是刘家子孙以命相搏的暗号。
雨停时，天边出现一道微弱的彩虹，像极了汉顺帝驾崩前那晚的流星。虞贵人抚过刘炳掌心的茧，想起他第一次握笔时，在诏书上画下的不是字，而是一只振翅的蝴蝶——那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