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袁术在寿春称帝
僭号焚天
建安二年春，寿春城的琼花尚未凋谢，袁术便在震耳欲聋的钟鼓齐鸣声中登上了新建的九旒玉辇。他头戴十二章纹冕旒，身着赤金织就的衮服，腰间悬着传国玉玺改制的帝王印玺，整个人在朝阳下散发着令人目眩的光芒。然而细看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四十余岁的面容虽仍带着世家子弟的贵气，眼尾却已爬满因纵欲过度而生的细纹，肥厚的耳垂上还沾着昨夜宴饮时的酒渍。
“陛下万岁！万万岁！“阶下群臣高呼，声音却参差不齐。长史杨弘皱着眉头看着礼官慌乱调整仪轨，主簿阎象的脸色比身上的玄色朝服还要阴沉。唯有纪灵等武将大声叫好，铁甲碰撞声中混杂着粗重的喘息。
袁术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孤承天命，继汉大统，国号仲家！自今日起，改元仲兴！“他刻意模仿帝王腔调，尾音拖得极长，却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激起阵阵回音，反倒显得虚浮。
散朝后，阎象捧着竹简闯入内殿：“主公！昔周自后稷至于文王，积德累功，三分天下有其二，犹服事殷。明公虽累世公卿，未若姬氏之盛；汉室虽微，未若殷纣之暴也！今贸然称帝......“
“够了！“袁术猛然掀翻案几，葡萄美酒泼洒在绣着龙纹的地毯上，“竖子安敢乱我心志！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我手中握有传国玉玺，不比那个流落许昌的傀儡皇帝更名正言顺？“他气得胸前剧烈起伏，金丝绣就的龙纹随着动作扭曲变形。
阎象还要争辩，却见袁术抓起案上的青铜酒樽砸来，只得抱头退出。门外，纪灵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老夫子，这天下本就是强者居之！跟着主公做开国功臣不好吗？“
深夜，袁术独自躺在镶嵌着夜明珠的龙榻上，望着穹顶绘制的二十八星宿图，思绪却飘回数月前。那时他坐在堆满珍宝的库房里，抚摸着从孙坚遗孀手中骗来的传国玉玺，冰凉的玉质沁得掌心发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绿光，仿佛在诉说着天命所归。
“陛下，扬州刺史刘繇起兵反了！“亲卫的禀报如惊雷炸响。袁术猛地坐起，锦被滑落露出松垮的肚腩。他抓起枕边的宝剑，剑穗却缠住了手指，急得他破口大骂：“饭桶！都是一群饭桶！当年孙坚小儿在我麾下时，刘繇见了我连头都不敢抬！“
接下来的日子里，坏消息如雪片般飞来。孙策在江东自立，宣布与袁术断绝关系；吕布拒绝联姻，反而劫走了他送去的粮草；就连一向温吞的刘备，也在曹操的怂恿下屯兵徐州，摆出一副随时南下的架势。
“报——曹操亲率大军，已过蕲阳！“
袁术手中的犀角杯“当啷“坠地，在金砖上摔得粉碎。他踉跄着扶住龙椅，冕旒剧烈晃动，撞得额头生疼：“传纪灵！让他带三万精兵......不，五万！务必守住蕲阳！“
蕲阳城外，纪灵望着漫山遍野的曹军旌旗，握着三尖两刃刀的手掌沁出冷汗。身后传来士兵的窃窃私语：“听说长安的天子下诏讨逆，说主公是'僭号之贼'......““可不是嘛，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月都下了三场血雨！“
“都给我住口！“纪灵怒吼一声，却在看到曹军阵中飘扬的“曹“字大旗时，心中没来由地一颤。对面阵门开处，曹操身着玄甲，手持倚天剑，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袁术背逆人伦，僭越称帝，此乃天下公敌！谁取其首级，封万户侯！“
战鼓雷鸣，两军交锋。纪灵拼尽全力厮杀，却见自家士兵纷纷丢盔弃甲。他回头望去，只见寿春方向浓烟滚滚——后方粮仓失火了！
“将军，阎象带着玉玺降曹了！“亲卫的哭喊淹没在喊杀声中。纪灵手中的大刀险些脱手，恍惚间看见袁术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又想起出征前主公搂着歌姬说的“等孤灭了曹操，封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罢了！“纪灵仰天长啸，调转马头朝曹军最密集处冲去，“今日便让天下人知道，纪灵虽为莽夫，却不做叛主之贼！“
寿春皇宫内，袁术跌坐在满地狼藉的寝殿里。往日堆满珍馐的食案上，如今只剩半块发霉的麦饼。他抓起来啃了两口，酸涩的霉味呛得直咳嗽。窗外传来百姓的欢呼声：“曹司空的大军进城了！“
“给我把这些刁民都杀光......“袁术虚弱地喊着，却发现殿内早已空无一人。他挣扎着爬起来，锦袍沾满酒渍与尘土，冕旒不知何时掉了半边，歪斜地挂在头上。踉跄着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突然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我袁术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之后，竟落得这般田地......“
笑声戛然而止，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鲜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却是堂弟袁胤闯了进来：“兄长！曹操的先锋已到朱雀门，快逃吧！“
袁术抓着袁胤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玉玺......玉玺呢？“
“被阎象那厮献给曹操了......“
“叛徒！都是叛徒！“袁术怒不可遏，抄起案上的青铜灯台砸向墙壁，“我待他们不薄！我可是天子！天子！“
逃亡路上，烈日当空。袁术瘫坐在破旧的马车上，锦袍换成了粗布短衣，脚上的鹿皮靴也磨出了窟窿。随从们早已作鸟兽散，只剩下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
“主公，前面是江亭。“老仆颤巍巍地递来水囊，“不过......水都喝光了。“
袁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突然大喊：“我要喝蜜浆！快去给我找蜜浆！“
老仆扑通跪下，泪流满面：“军中只有血水，哪来的蜜浆啊......“
袁术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称帝那日的晴空万里，想起寿春皇宫里的琼浆玉液、绫罗绸缎，想起自己亲手打造的九龙金殿。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右手无力地垂落，指向天边那轮黯淡的太阳：“我袁术......竟落得如此下场......“
建安四年，曹操站在寿春城头，望着远处阡陌纵横的田野。曹仁拱手道：“主公，袁术余部已尽数剿灭，寿春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曹操抚须微笑，目光扫过城内新贴的安民告示：“传令下去，减免寿春三年赋税。另外，把袁术僭越用的那些礼乐器物，统统焚毁。“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那个阎象......罢了，让他回汝南老家吧，毕竟曾是袁家旧臣。“
暮色渐浓，寿春城外的乱葬岗上，几株野菊在风中摇曳。一个衣着褴褛的老妪路过，对着荒草丛生的土堆啐了一口：“呸！还想当皇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她的咒骂声很快被风声淹没，唯有远处传来孩童的歌谣：“公路公路，僭号为帝；金玉其外，败絮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