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豆腐块的执念
晨光刚冒头，宿舍里就响起了老周的脚步声。
陈卫国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三天，被子被老周判为“不合格”。
前两晚，他依旧蹲在角落熬夜练。指尖的旧伤没好，又添了新的水泡，磨破了，结了痂，再磨破，反复折腾，疼得他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被子叠出来，还是差那么点意思。边角不够硬，线条不够直，在老周眼里，依旧是“软塌塌的豆腐渣”。
“陈卫国！”老周的声音在宿舍里炸开，“连续三天不合格，你是跟这被子杠上了，还是根本没把纪律放在眼里？”
陈卫国低着头，攥紧了衣角，没敢吭声。
他想说自己尽力了，可在老周的目光下，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
“出列！”老周的嗓门沉得吓人，“抱着你的被子，去操场中央，在太阳底下叠！啥时候叠出标准的豆腐块，啥时候再回宿舍！”
“是。”陈卫国低声应着，抱起那床让他受尽委屈的被子，一步步走出宿舍。
此时的太阳，已经开始发威。
戈壁的太阳毒得很，刚升起来没多久，就把地面烤得发烫。沙子被晒得滚烫，踩在脚下，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像踩在烙铁上。
陈卫国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把被子铺在地上。刚一接触地面，就传来一阵灼热感，烫得他手都缩了一下。
他没顾上这些，蹲下身，开始反复展开、对折、捏棱角。
指尖的伤口被汗水浸湿，又被粗糙的布料摩擦，疼得钻心。他咬着牙，把嘴唇咬得发疼，只是一遍遍重复着动作，眼神死死盯着被子的边角，像是要把那点褶皱给盯平。
新兵们吃完早饭，陆续来到操场训练。
看到蹲在太阳底下叠被子的陈卫国，都停下脚步看了看，然后在老周的催促下，各自散开训练。
王磊路过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绕着陈卫国走了一圈，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哟，这不是咱们的‘叠被大师’吗？怎么，又被老周罚了？我看你啊，天生就不是叠被子的料，再练也是白费劲。”
陈卫国没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依旧专注地捏着被子的棱角。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王磊见他不搭理，心里更不爽了，故意提高了声音，“大家快来看啊，有人连续三天被子不合格，被老周罚在太阳底下晒着呢！”
几个新兵被吸引过来，围在旁边看热闹。
“我就说他不行，你看，果然还是不合格。”
“这被子叠的，确实不怎么样，跟王磊的比差远了。”
“说不定，他就是故意的，想博同情呢。”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陈卫国的心上。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后背的汗流得更急了，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作训服都浸透了。可他依旧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把被子重新展开，又一次开始折叠。
不蒸馒头争口气。他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别人能叠好，他也能。就算被太阳晒，被人嘲笑，他也一定要把这床豆腐块叠合格。
王磊见他还是不吭声，觉得没趣，又说了句风凉话：“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赶紧放弃吧，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
说完，他带着几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还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很重，溅起的沙粒落在陈卫国的被子上。
陈卫国默默捡起沙粒，拍干净被子上的灰尘，继续练。
太阳越升越高，温度也越来越高。
空气里像是有团火，烤得人喘不过气。陈卫国的额头上，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立刻沾满了汗水和沙子，黏糊糊的，难受得很。
身上的作训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又黏又烫。嘴唇干裂得厉害，一说话就疼，他干脆连口水都不敢多咽，省得牵动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只觉得头晕乎乎的，眼前的被子开始晃动，重影越来越严重。
指尖的动作越来越慢，力气也越来越小，可他还是在坚持。叠好，拆开，再叠好，再拆开……反复循环，像是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张磊训练间隙，偷偷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陈卫国，快喝点水，歇一会儿吧！你都在这儿晒了三个小时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陈卫国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出血，眼神也有些涣散。他看了张磊一眼，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用……我再练练……就能合格了……”
“合格什么啊！”张磊急得直跺脚，“你的脸都白了，嘴唇也流血了，快别练了！老周那边，我去帮你说说情！”
“别去。”陈卫国拉住他，手上没什么力气，“我能行……再给我点时间……”
他推开张磊的手，重新低下头，想继续叠被子。可刚一弯腰，就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
“陈卫国！”张磊惊呼一声，赶紧扶住他。
周围训练的新兵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围了过来。
“他好像中暑了！”
“脸这么白，肯定是晒得太久了！”
“快把他抬到阴凉处去！”
大家七手八脚地，想把陈卫国抬到旁边的树荫下。
陈卫国挣扎着，想推开他们，嘴里还念叨着：“我的被子……还没叠好……再练练……就能合格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也越来越涣散，最后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陈卫国！陈卫国！”张磊急得哭了出来，抱着他的肩膀大喊。
老周听到动静，快步跑了过来。看到倒在地上的陈卫国，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也顾不上维持严肃，大声喊道：“快，抬到医务室去！拿点凉水，给他擦擦脸！”
几个力气大的新兵，立刻抬起陈卫国，往医务室跑去。张磊跟在后面，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瓶没送出去的水。
王磊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被抬走的陈卫国，脸上的嘲讽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想到，陈卫国竟然这么拼，为了一床豆腐块，宁愿在太阳底下晒到中暑。
老周走到陈卫国没叠完的被子旁，蹲下身，看着那床被反复折腾得有些变形的被子。
边角已经比之前规整了很多，只是因为最后没力气，才没能完成最后一步。
老周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被子的棱角，又看了看太阳底下那片被陈卫国踩出的脚印，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严厉，有不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站起身，对着围观的新兵们沉声说道：“都愣着干什么？训练去！记住，坚持是好事，但也要懂得量力而行！在红哨，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跟自己较劲的傻子！”
新兵们不敢多言，纷纷散开，继续训练。
只有那床没叠完的被子，孤零零地躺在滚烫的沙地上，被太阳晒得发白。
就像陈卫国那股不服输的执念，在这片茫茫戈壁上，固执而热烈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