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正步的难题
正午的日头最毒，戈壁滩上的风都带着火，刮在脸上又烫又疼。
队列训练的哨声刺破热浪，新兵们穿着被汗水浸透的作训服，在操场上站成整齐的方阵。老周背着手站在方阵前，手里那根用来纠正动作的木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今天练正步！”老周的嗓门裹着风沙，掷地有声，“踢正步，练的是协调性，是精气神！抬臂要直，踢腿要稳，步幅七十公分，落地要响！谁要是敢糊弄，就给我单独出来练！”
话音刚落，他示范了一遍动作：“一！”左腿猛地踢出，脚尖绷直，与地面平行，右臂向前摆，左臂向后拉，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啪”的一声，震得脚下的沙粒都跳了起来。
“都看清楚了！现在，集体练习，齐步走转正步，预备——走！”
“一二一！一二一！”
新兵们跟着口令迈动脚步，刚开始的齐步还算整齐，可一转换到正步，方阵里瞬间就乱了套。有人踢腿过高，有人抬臂歪斜，还有人步幅忽大忽小，原本整齐的队伍，变得参差不齐。
陈卫国站在队列中间，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他死死盯着前面战友的后背，心里默念着动作要领，可手脚像是不听使唤似的，怎么都协调不到一起。
“一！”口令落下，他猛地踢腿，可手臂却跟错了节奏，左手和左腿一起向前，右手和右腿往后甩——典型的同手同脚。
旁边的张磊偷偷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小声提醒：“手错了！换过来！”
陈卫国心里一慌，赶紧调整，可越慌越乱，下一个口令响起，他又一次同手同脚，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停！”
老周的吼声突然响起，整个方阵瞬间安静下来。他手里的木棍指向陈卫国，眼神里满是不耐：“陈卫国！出列！”
陈卫国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脖颈一直红到耳根。他攥紧了拳头，感觉所有战友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火辣辣的。他磨磨蹭蹭地走出队列，低着头，不敢看老周的眼睛。
“你刚才踢的是什么东西？”老周走到他面前，木棍轻轻敲了敲他的胳膊，“同手同脚？你是刚学走路的娃娃吗？”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虽然很轻，却清晰地钻进陈卫国的耳朵里。他知道，肯定是王磊他们在偷笑。
“给我在队伍前，单独踢！”老周指了指方阵前面的空地，“踢到动作标准为止！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同手同脚的‘好榜样’！”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陈卫国的头上。
单独在队伍前踢，还要被所有人看着，这跟“示众”没什么区别。
他的脸更红了，心里又羞又急，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想辩解，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想说自己一直在努力纠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老周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愣着干什么？踢！”老周的木棍在地上敲了一下，发出“咚”的声响。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走到队伍前。
阳光直射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也把他所有的笨拙都暴露在众人眼前。他能清楚地看到，王磊站在队伍里，嘴角挂着嘲讽的笑，还故意冲他挤了挤眼睛。
“一！二！一！”老周在旁边喊着口令。
陈卫国咬着牙，按照口令踢起正步。
“抬臂！胳膊伸直！”老周的声音带着训斥，“踢腿！脚尖绷直！你那是踢正步还是甩腿？”
他努力调整着动作，可协调性像是天生就差了一截，刚纠正了手的动作，腿又跟不上节奏；腿踢标准了，手又不知不觉地跟错了脚。
“停！”老周再次喊停，语气里的火气越来越大，“陈卫国，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这么简单的动作，别人练两遍就会，你练了多少遍了？还是同手同脚！”
他转向队列里的新兵：“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不认真训练的下场！协调性差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用心！”
新兵们不敢吭声，只是偷偷地看着陈卫国，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也有看热闹的。
张磊看着陈卫国窘迫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他不敢站出来说话，只能在心里默默着急。
李明亮站在队伍里，眉头皱着，他知道陈卫国不是不用心，是真的协调性差。他悄悄记下陈卫国出错的地方，想着等训练结束，偷偷教教他。
陈卫国站在原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瞬间就被滚烫的沙子吸干了。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作训服紧紧贴在身上，又黏又烫。
他觉得很丢人，比被子不合格被罚款、被王磊暗算还要丢人。
被子叠不好，他可以熬夜练；内务不合格，他可以反复调整。可正步的协调性，像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无论他怎么努力，都还是会出错。
“怎么？不敢踢了？”老周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点，“我让你在这儿示众，不是为了羞辱你，是为了让你记住这种滋味！记住，在队列里，一个人的错误，会影响整个集体！你要是不想被人笑话，就拿出点劲头来，把动作纠正过来！”
陈卫国抬起头，看着老周严厉的眼神，又看了看队列里战友们的目光，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又被激发了出来。
是啊，不能就这么认怂。
被子他能练合格，正步他也一定能练标准！就算被人看着，就算被人笑话，他也要坚持下去，直到把动作纠正过来。
“是！”他大声应道，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异常坚定。
“好！再来！”老周重新喊起口令，“一！”
陈卫国猛地踢腿，抬臂，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动作，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和脚，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左手后，右手前；左腿踢，右腿站……
“二！”
动作依旧有些僵硬，却没有再同手同脚。
“不错！保持住！”老周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认可。
陈卫国心里一喜，信心更足了。他继续跟着口令踢，虽然动作还不够标准，还不够流畅，偶尔还是会出错，但比起刚开始，已经好了太多。
阳光依旧毒辣，风沙还在刮，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了。他的眼里，只有自己的手脚，只有那一个个被口令分割的动作。
周围的窃笑声渐渐消失了，新兵们看着陈卫国一遍遍纠正，一遍遍练习，眼神里的嘲讽变成了敬佩。
王磊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他没想到，陈卫国竟然这么能扛，被“示众”这么久，不仅没放弃，反而越练越认真。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陈卫国的动作一点点进步，脸上的严厉渐渐褪去，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他知道，协调性差是天生的，想要纠正过来，需要比别人多付出几倍的努力。而陈卫国，恰恰有这股不服输的韧劲。
“行了，归队吧。”又练了十几分钟，老周喊停，“记住今天的滋味，下午加练半小时，我单独教你。”
“是！谢谢班长！”陈卫国大声应答，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他走回队列，虽然依旧有些窘迫，却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羞愧。他知道，自己又跨过了一道坎。
张磊偷偷冲他竖了竖大拇指，李明亮也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