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磊的初次暗算
晨光把食堂的土坯墙染成了暖黄色。
刚出完晨操，新兵们都饿坏了，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往打饭窗口凑。
空气里飘着玉米粥的香味，混着咸菜的咸气，简单，却足够勾人食欲。
陈卫国和张磊站在队伍中间，两人脸上都带着点轻松。
凌晨一起捏好的被子，早上被老周检查时，难得没被批评，只说了句“勉强过关，继续保持”。
就这一句话，足够让两人松口气了。
“总算不用再抱着被子站院子了。”张磊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晚上我再练练，争取下次能被老周夸一句。”
陈卫国点点头，心里也透着点踏实。
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看着自己叠的“豆腐块”被认可，那点疼也值了。
“小心点王磊。”张磊忽然瞥了眼队伍后面，小声提醒，“他刚才看你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陈卫国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正好撞见王磊的视线。
王磊靠在墙角，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撇着，眼神里带着股说不出的恶意，见陈卫国看过来，故意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
陈卫国没吭声，只是心里多了个心眼。
这小子，肯定是因为自己被子合格了，心里不服气。
队伍慢慢往前挪，很快就轮到他们。
打饭的老兵舀了满满一碗玉米粥，又给了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动作麻利得很。
“拿着，别洒了。”老兵把碗递过来，语气平淡。
陈卫国双手接过，粥碗有点烫，他小心地端着，往旁边的桌子走。
张磊跟在后面，手里也端着自己的那份，还不忘叮嘱：“慢点走，地上有沙子，别滑倒。”
陈卫国“嗯”了一声，刚走到桌子边，还没来得及放下碗，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没等他反应过来，肩膀就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砰——”
一声闷响，手里的粥碗没端稳，直接摔在了桌子上。
热乎的玉米粥溅了出来，大半碗都泼在了陈卫国的作训服上，顺着衣襟往下淌，烫得他瞬间皱紧了眉头。
剩下的小半碗粥晃了晃，也洒在了桌面上，黏糊糊的，还滴了几滴在地上。
周围的喧闹瞬间停了下来。
新兵们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惊讶的，有看热闹的，还有偷偷叹气的。
陈卫国僵在原地，后背的热气混着黏腻感，很不舒服。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身后。
王磊就站在那里，手里也端着一碗粥，脸上挂着假惺惺的惊讶，像是完全没料到会这样。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王磊连忙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一点歉意，“我走得太急，没看到你，失手撞了你一下。你没事吧？”
他嘴上说着道歉，眼神里却藏不住得意，甚至还悄悄抬了抬下巴，那模样，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陈卫国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昨晚熬夜练被子的辛苦，指尖的伤口，还有之前被王磊踩被子、说风凉话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盯着王磊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股压抑的怒火：“你是故意的。”
“你这话就没意思了。”王磊立刻皱起眉，摆出一副被冤枉的样子，“我怎么会故意撞你？大家都是战友，我犯得着吗？”
他提高了点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不过是个意外，我失手了而已。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给你道个歉就是了，没必要这么斤斤计较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道歉，实则在暗示陈卫国小题大做。
周围有人开始小声议论，还有人偷偷劝：“算了算了，都是意外。”
“就是，王磊也不是故意的，道个歉就行了。”
张磊气得脸都红了，站出来想替陈卫国说话：“你明明就是故意的！刚才我都提醒陈卫国小心你了！”
“你这话可不能乱讲。”王磊瞥了张磊一眼，语气带着嘲讽，“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故意针对他？倒是你，总跟着瞎掺和什么？”
张磊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急得直跺脚。
陈卫国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现在跟王磊争执没用。
在这里动手，或者吵起来，不管谁对谁错，最后被老周罚的，肯定是他。王磊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尊严是自己挣的，不是吵出来的。老周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陈卫国缓缓松开拳头，指尖因为用力过度，泛着白。
他没再看王磊，只是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抹布，开始默默清理洒出来的粥。
粥已经开始变凉，黏在桌子上，很不好擦。他一点点擦着，动作很慢，却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怒是喜。
王磊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觉得有点没趣。
“既然你没意见，那我就去吃饭了。”他假惺惺地说了一句，端着自己的粥，大摇大摆地走到另一张桌子旁，还故意把碗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胜利。
张磊看着陈卫国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却也知道他做得对，只能蹲下来，帮着一起清理地上的粥渍。
“他太过分了！”张磊咬着牙，小声说，“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陈卫国的声音很平静，“跟他吵，被老周罚，让他称心如意？”
他拿起自己的作训服袖子，擦了擦身上溅到的粥迹，黏腻的感觉很不舒服，可他没在意。
“我们来这儿是当兵的，不是来跟他置气的。”陈卫国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把自己的事做好，比什么都强。”
张磊没说话，只是手里的动作更用力了。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下去，新兵们也都各自低头吃饭，可时不时，还是会有人偷偷瞥向陈卫国这边。
没人注意到，食堂角落的阴影里，老周正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
从王磊撞过来，到打翻粥，再到两人争执，最后陈卫国默默清理，整个过程，他都看在眼里。
老周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严肃的样子，只是眼神在陈卫国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看到陈卫国攥紧拳头又松开的样子，看到他强忍怒火的样子，看到他默默清理时平静的侧脸。
这个城里来的娇少爷，好像跟刚来时不一样了。
不再是一点就炸，学会了隐忍，也学会了权衡。
老周端着粥碗，轻轻喝了一口，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不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陈卫国和张磊清理完，重新回到桌子旁。
粥已经洒光了，只剩下两个干硬的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陈卫国拿起一个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张磊：“分你一半，垫垫肚子。”
“那你呢？”张磊犹豫着，“你也没喝粥。”
“我吃一个就够了。”陈卫国笑了笑，这是今天第二次真心笑，“下午训练强度不大，饿不着。”
他把另一半馒头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馒头又干又硬，咽下去的时候有点费劲，可他吃得很认真。
王磊在不远处看着，见陈卫国不仅没生气，还跟张磊有说有笑的，心里顿时觉得更不痛快了。
他原本以为，陈卫国肯定会跟他吵起来，到时候被老周罚，丢尽脸面。可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忍了下来，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装模作样。”王磊小声嘀咕了一句，心里却暗暗记恨上了——下次，一定要让这小子吃个更大的亏。
陈卫国没理会王磊的目光，只是低头吃着馒头，心里很清楚。
这只是王磊的第一次暗算，以后，肯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可他不怕了。
在这里，与其跟这种人置气，不如把精力放在训练上。把被子叠得更标准，把队列走得更整齐，把每一个科目都练合格。
只有自己足够强，才能让别人不敢轻易欺负，才能真正挣回属于自己的尊严。
吃完馒头，陈卫国拿起自己的碗，走到水池边，慢慢清洗。
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指尖的伤口还在疼，作训服上的粥渍干了之后，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印子，可他的心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平静，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