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尊严如铁,风沙为砺
戈壁的晨哨,比刀子还尖。
凌晨五点,天刚透点鱼肚白,“嘀嘀嘀”的紧急集合哨就划破了哨所的寂静。陈卫国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脑子还裹着睡意,手已经在摸作训服。
昨天夜里风沙吼了半宿,他没睡踏实,此刻手脚都发僵。裤子穿反了一次,鞋带系了个死结,刚冲出宿舍门,就撞见同样手忙脚乱的张磊——这小子把别人的军帽扣在头上,帽檐歪到了耳朵上。
新兵们跌跌撞撞跑到院子里时,老周已经背着手立在旗杆下了。他脸上的疤在晨光里泛着冷色,眼神扫过人群,像扫过一堆没成型的土坯。“集合用了七分二十秒!”他的嗓门砸在沙地上,“穿错衣的、戴歪帽的,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从今天起,哨响五分钟内必须列队,晚一秒,绕操场跑十圈!”
没人敢应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出操刚结束,还没等喘口气,老周就拎着一床“豆腐块”被子走进宿舍。被子方方正正,棱角比砖头还硬,边角线笔直得能当尺子用。“这是标准,”他把被子往桌上一放,“十分钟,把你们的被子叠成这样。叠不出来的,抱着被子在院子里练,啥时候合格,啥时候吃饭。”
陈卫国盯着那床被子,手心直冒汗。在家从没干过这活,软乎乎的被子在他手里跟烂泥似的,反复压、折、捏,好不容易叠出个轮廓,一松手就塌了半边。
十分钟一到,老周挨个检查。走到陈卫国床边,他瞥了眼那床软塌塌的被子,没说话,伸手一扯,被子就散成了一团。“不合格,出去练。”
陈卫国咬着唇,抱起被子往院子里走。阳光已经开始发烫,沙子烤得脚底板发疼,他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拆了叠、叠了拆,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哟,这不是咱们的娇少爷吗?”
王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子邪气。他晃悠悠地走过来,眼神在陈卫国的被子上扫了一圈,嗤笑一声,“就这玩意儿,叠到天黑也合格不了。”
陈卫国没理他,继续捏着被子的棱角。
“跟你说话呢,听见没?”王磊往前凑了两步,突然抬脚,“不小心”踩在了陈卫国刚叠出点形状的被子上。
“噗”的一声,被子瞬间塌了,上面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沾着沙粒,格外刺眼。
陈卫国猛地抬头,眼睛里冒着火:“你故意的!”
“故意又怎么样?”王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脚尖还在被子上碾了一下,“一床破被子都叠不好,还有脸在这儿磨蹭?我看你根本就不是当兵的料,趁早滚回家算了。”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新兵没敢说话,有人偷偷低下头,有人假装看别处。
陈卫国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想冲上去揍王磊,可理智死死拽着他——在这里动手,只会被老周重罚,反而让王磊称心如意。
“怎么,想打架?”王磊挑眉,一脸挑衅,“来啊,让班长看看,你这娇少爷有多能耐。”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拳头,弯腰捡起被踩脏的被子。沙粒嵌在布料里,拍都拍不掉,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我能不能留下,不用你管。”他声音沙哑,却透着股韧劲,“但你记住,别太过分。”
王磊嗤笑一声,转身走了,临走还丢下一句:“不知好歹。”
陈卫国蹲在原地,重新整理被子。被踩过的地方起了褶,怎么压都不平整,他只能一点点抠、一点点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叠合格,不能让这小子看笑话,不能丢了自己的尊严。
好不容易把被子叠得勉强能看,老周过来检查,还是摇了摇头:“边角太软,再练。”
没等他再动手,队列训练的哨声又响了。
操场上,老周教大家练队列,稍息、立正、齐步走,要求手脚一致、动作整齐。陈卫国心里还憋着气,加上没吃早饭,头晕乎乎的,齐步走时总跟别人踩不上一个拍子,手臂摆动也僵硬。
“陈卫国!出列!”老周喊住他,“单独加训,绕操场走二十圈,步幅、摆臂,达不到标准就一直走!”
阳光越来越毒,沙粒被晒得发烫,陈卫国沿着操场边缘,一步一步地走。手臂摆得发酸,腿也开始发沉,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
其他新兵训练结束都去吃饭了,操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风卷着沙粒吹过来,打在脸上又疼又痒,他却不敢停下,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尊严这东西,在戈壁上好像不值钱,可在陈卫国心里,比什么都重。他不能因为被子叠不好、队列走不对,就被人当成软柿子捏。
“把腰挺直,摆臂别太僵。”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陈卫国侧头,看见李明亮端着个军用水壶,站在操场边。
“你怎么没去吃饭?”陈卫国的声音有点哑。
“给你留了两个馒头。”李明亮走过来,把水壶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用手绢包着的馒头,“先喝点水,垫垫肚子。”
陈卫国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凉丝丝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流,稍微缓解了干渴和疲惫。
“被子的事,我看见了。”李明亮没提王磊,只说,“叠豆腐块有窍门,先把被子压瓷实,边角用手捏出印子,再慢慢折,我晚上教你。”
他又指了指陈卫国的胳膊:“摆臂的时候,别光用胳膊使劲,肩膀放松,跟着步子的节奏走,自然就顺了。”
陈卫国看着李明亮,心里忽然一暖。在这满是风沙和刻薄的地方,这几句实在的话、两个温热的馒头,像一团火,烘着他快要凉透的底气。
“谢谢。”他低声说。
“都是战友,客气啥。”李明亮笑了笑,“赶紧吃点,接着练,老周虽然严,但看得到谁在真努力。”
陈卫国咬了口馒头,干涩的馒头咽下去,却觉得格外有滋味。他把水壶递给李明亮,重新站直身子,朝着操场迈开步子。
腰杆挺得笔直,摆臂的动作虽然还有点生涩,却比刚才稳了不少。风沙还在吹,阳光依旧刺眼,可他心里的那股韧劲,却被这一上午的磨砺,磨得更硬了。
尊严如铁,不是喊出来的,是在风沙里、在挫折里,一点点扛出来的。
陈卫国看着远处的沙丘,心里默念:王磊,老周,所有人都看着,我陈卫国,能在红哨站住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