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缪秀娟：“死者指甲缝里有游乐园的票根”
法医中心的解剖室里，冷气似乎总比别处更凛冽几分。白色的无影灯悬在半空，光线垂直落下，将手术台上那具覆盖着白布的躯体照得纤毫毕现，连布料褶皱里积着的细小灰尘都无所遁形。
缪秀娟站在操作台边，浅蓝色的手术服袖口被她仔细地系到最紧，乳胶手套包裹着的手指骨节分明，正捏着一把银亮的解剖刀。刀锋极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片被凝固的月光。她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白布边缘露出的那截苍白手腕上——属于今天下午在银行劫案附近小巷里被发现的死者，一名刚入职半年的巡逻警。
“死因初步判断为机械性窒息，颈部有明显扼痕，舌骨骨折。”旁边的助手小李捧着记录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沉重，“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死者身上的配枪和警徽都不见了，初步推测是被‘龙骑士’报复性杀害。”
缪秀娟没有回应，只是抬手掀开了白布。死者的脸肿胀发紫，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涣散，但那股残留的惊恐却像凝固的蜡，死死嵌在眼白与虹膜的边缘。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死者的眼睑，动作轻柔得不像在触碰一具尸体，更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眼睑结膜有针尖状出血点，符合窒息死亡特征。”她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淡漠，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扼痕呈新月形，边缘有不规则的皮肤挫伤，施暴者用了很大的力气，而且……”她顿了顿，将解剖刀换了个角度，“看这受力方向，施暴者应该比死者高大，惯用右手。”
小李在一旁飞快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缪秀娟的注意力却已经转移到了死者的双手上。死者的手指蜷缩着，像是临死前攥紧过什么东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即使在死后也没能完全舒展开。
“掰开他的手指。”她对小李说。
小李依言照做，手指刚碰到死者的指关节，就被那僵硬的触感刺得瑟缩了一下。缪秀娟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只是自己拿起另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插入死者的指缝间，一点一点地将蜷缩的手指撑开。
指缝里积着些灰褐色的污垢，混杂着几根细小的纤维。缪秀娟用镊子夹起一根纤维，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是棉纤维，颜色偏红，可能来自某种布料。”
她继续检查死者的指甲，修剪得很短，符合警务人员的习惯。但在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似乎卡着什么东西——一小片薄薄的、半透明的纸片，边缘有些卷曲，被污垢牢牢粘住。
“拿显微镜来。”缪秀娟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小李立刻搬来便携式显微镜。缪秀娟调整好焦距，将死者的手指凑了过去。显微镜下，那片纸片的轮廓清晰起来：边缘有规则的锯齿状花纹，上面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彩色图案——一个旋转的摩天轮，一个翻滚的过山车，还有一行细小的文字，虽然大部分被磨损，但能辨认出“欢乐世界”四个字。
“是游乐园的票根。”缪秀娟的呼吸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向小李，“本市的‘欢乐世界’游乐园，票根边缘就是这种锯齿纹，图案也对得上。”
小李愣了一下：“死者今天的巡逻路线不经过游乐园啊，他去那里做什么？还是说……”
“还是说，他是在游乐园附近被劫持的，或者，凶手去过游乐园。”缪秀娟接过小李递来的证物袋，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票根取了出来，密封好，“标记下来，送去做进一步检验，看看能不能提取到更多信息，比如购票时间，或者上面有没有其他人的指纹。”
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死者冰冷的脸上。这是“龙骑士”作案以来，死的第四名警察了。每一次尸检，都像是在与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恶魔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对方似乎很清楚警方的调查流程，总是留下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像是在故意挑衅，又像是在引导他们走向某个方向。
死者指甲缝里的游乐园票根，会是下一个陷阱吗？还是说，这真的是凶手无意间留下的破绽？
缪秀娟的脑海里忽然闪过父亲的脸。三年前，父亲缪建国牺牲后，她也曾在父亲的遗物里翻出过一张游乐园的票根，当时只当是父亲带她去玩时留下的，没太在意。可现在想来，父亲牺牲前的最后一次任务，似乎也与某个匿名举报的“游乐园可疑人员”有关，但最后因为“证据不足”而不了了之。
是巧合吗？
她走到解剖室角落的储物柜前，打开最底层的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陈旧的铁盒子，里面装着父亲的遗物——一枚磨损的警徽，一本翻得卷边的笔记本，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年轻的父亲抱着年幼的她，背景正是“欢乐世界”游乐园的摩天轮。
缪秀娟拿起那张合影，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父亲的笑脸。她记得那天，父亲难得休息，带她去了游乐园，玩了过山车，吃了棉花糖，还买了一个大大的毛绒熊。那是她记忆里，父亲最轻松的一天。
可现在，这个充满了美好回忆的地方，却可能与两起相隔三年的警察死亡案都扯上了关系。
她将照片放回铁盒，锁好抽屉，转身回到手术台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眼底深处，却有一簇火苗在悄然燃烧。
“小李，把‘欢乐世界’游乐园近半年的监控录像申请调过来，特别是与死者失踪时间段重合的部分。”缪秀娟拿起解剖刀，刀锋再次落下，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坚定，“另外，查一下三年前，我父亲缪建国最后一次出警的记录，关于‘欢乐世界’游乐园的那个举报，我要所有细节。”
无论这游乐园的票根是陷阱还是线索，她都必须查下去。不仅仅是为了眼前这具年轻的尸体，更是为了父亲，为了所有被“龙骑士”残害的警察。
解剖室的冷气依旧冰冷，但缪秀娟握着解剖刀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要用这把刀，一点一点剖开死亡的迷雾，找到那个隐藏在霓虹灯下的罪恶源头。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的某个豪华公寓里，关祖正坐在电脑前，看着暗网论坛上关于银行劫案的讨论。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却毫无温度的脸上，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他随手点开一个加密邮件，里面是阿杰发来的消息：“她发现了票根。”
关祖轻笑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很好，游戏该换个场地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欢乐世界”游乐园那座高耸的摩天轮，在夜色中发出绚烂的光芒，像一个巨大的、旋转的诱饵。
下一局，就在那里。他仿佛已经能看到警方踏入陷阱时的表情，那一定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