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陈国荣醉酒:“是我害死了他们”
晚上十点,市局后街的“老地方”烧烤摊还亮着昏黄的灯。油腻的塑料布被晚风掀得哗啦响,穿背心的老板正用铁铲翻炒着铁板上的腰子,油烟混着孜然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陈国荣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三个空了的啤酒瓶,还有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他没点任何菜,只是佝偻着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瓶标签,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角那道经年累月的裂痕,像是要在里面看出什么花来。
银行劫案的余波还没散去。下午的新闻发布会刚结束,关耀祖副局长对着镜头强调“警方已控制局面,市民无需恐慌”,而他这个刑警队长,连出席的资格都没有。办公室里的年轻警员们在整理案卷,讨论着劫匪留下的那张画着迷宫的卡片,没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溜了出来。
“再来一瓶?”老板隔着三张桌子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熟稔的同情。这条街的人都知道,陈队长一喝起闷酒,准是心里堵得慌。
陈国荣没抬头,只是把空酒瓶往前推了推。老板叹口气,拧开一瓶新的啤酒放在他面前,瓶身的水珠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拿起新打开的啤酒,对着瓶口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胸口那股火烧火燎的疼。三年前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子里——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夜晚,他带着五名队员冲进废弃工厂,缪建国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盾牌,嘴里还笑着说“等抓住这伙人,我请大家吃庆功宴”。
然后就是爆炸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冲天的火光,还有缪建国倒下去时,那双骤然失去神采的眼睛。
“咳……咳咳……”陈国荣呛了一口酒,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被呛出了泪花。他抬手抹了一把,却像是抹掉了什么滚烫的东西,手背上瞬间一片湿冷。
“陈队?”
一个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国荣猛地抬头,看见万斌站在桌旁,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辅警制服,手里还攥着一个皱巴巴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从银行儿童区找到的毒气瓶碎片。
万斌是跟着陈国荣的车过来的。下午在银行处理完现场,他注意到陈队长的脸色比纸还白,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等他把毒气瓶的检测申请交到技术科,回头就发现陈队长的车已经没影了。凭着在警局待了半年的直觉,他猜这位老队长八成又躲到这儿来了。
陈国荣眯起眼,醉意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他认出了万斌,那个在警署爆炸案现场一拳打翻起哄者的辅警,眼神里带着股他年轻时才有的愣劲。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辅警也管起队长的闲事了?”
万斌没接话,拉开对面的塑料凳坐下。烧烤摊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眉骨处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在武警部队时留下的。他把证物袋放在桌上,推到陈国荣面前。
“技术科初步检测,毒气瓶里的成分和三年前缪建国警官牺牲现场发现的残留气体一致。”他的声音很稳,“还有这个。”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从档案室翻拍的。照片上是一枚扭曲的金属徽章,龙形的图案,翅膀上刻着“骑士”两个字。
“警署爆炸案死者身上的碎片,拼起来就是这个。和三年前案发现场找到的,一模一样。”
陈国荣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他抓起桌上的二锅头,拧开盖子就往嘴里倒,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浸湿了衬衫领口。
“一样又怎么样……”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都是‘龙骑士’干的……都是……”
“那为什么三年前的案子会草草结案?”万斌追问,“案卷里说‘嫌犯在逃,主要证据被毁’,但我查了当时的出警记录,你们明明已经包围了工厂,为什么会让主犯跑掉?”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陈国荣紧绷的神经。他猛地一拍桌子,酒瓶晃了晃,差点摔在地上。
“你懂个屁!”他低吼道,眼睛里布满血丝,“当时情况那么乱!炸弹响了之后到处都是烟,我们的通讯设备全被干扰了!我眼睁睁看着老缪……看着他们倒下去,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
“是我下的命令……是我判断错了他们的撤退路线……我以为他们会从东边的仓库跑,结果他们早就挖了地道……”
“老缪牺牲前还在对讲机里喊,让我别冲动……是我害死了他们……五个兄弟,全没了……”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这个在警队里当了二十年刑警、破过无数大案的男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被回忆的潮水淹没。
万斌沉默地看着他。他想起自己退役前的最后一次任务,也是因为他的误判,让队友从二楼摔下去,腿断了,再也没能回到训练场。那之后,他总是做噩梦,梦见队友躺在血泊里看他的眼神,有失望,有痛苦,唯独没有责备。
“我也犯过同样的错。”万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的判断失误,让最好的兄弟差点瘫痪。那之后,我每天都想,如果当时我再谨慎一点,再快一点……”
他顿了顿,看着陈国荣:“但后来他告诉我,错了就是错了,后悔解决不了问题。要么就一直活在过去里,要么就站起来,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陈国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万斌。这个年轻的辅警,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指责,只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坚定。
“陈队,”万斌拿起那张龙形徽章的照片,“‘龙骑士’又出现了,他们在玩游戏,用警察的命当赌注。三年前的债,该讨回来了。”
陈国荣盯着照片上的徽章,那龙的眼睛像是在嘲笑他的懦弱。他想起缪建国牺牲前的笑容,想起那五个年轻队员的脸,想起自己这三年来靠着酒精麻痹神经的日子。
喉咙里的酒气突然变得无比苦涩。
他伸出手,颤抖着拿起桌上的证物袋。毒气瓶的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你想怎么做?”他问,声音依旧沙哑,但眼神里的醉意,似乎消散了一些。
万斌看着他,缓缓开口:“从炸弹的引爆方式查起。‘龙骑士’喜欢炫耀,他们的手法里,一定藏着线索。”
这时,万斌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的同事打来的。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了?”陈国荣问。
万斌挂了电话,眉头紧锁:“技术科刚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自称‘龙骑士’。”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复述:
“‘下一个目标,更有趣。游戏,才刚刚开始。’”
晚风卷起塑料布,发出呼啦啦的声响。烧烤摊的老板还在翻动着铁板上的食物,油星溅起,在灯光下划出金色的弧线。陈国荣放下手里的酒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看着万斌,眼神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正在慢慢变得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