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猎物
《三国志·先主传》曰:先主不甚乐读书,喜狗马、音乐、美衣服。
村口斜阳,刘虎揉着发疼的脸和屁股,一瘸一拐地往村外挪。
“刘备这混小子,迟早让你加倍还回来。”
这话刚出口,他又想起爹刘龙的骂声,顿时泄了气。
昨天刘龙攥着那枚铜印回去,本想在宗族里摆摆谱,没成想私塾先生刘子敬正好上门,直斥刘虎“诽谤族中长辈,说刘弘不是刘雄亲嗣”,骂刘龙“纵子无状”。
刘龙正因为“暂代官职”的事憋着火,当场就把气撒在刘虎身上,巴掌扇得响亮,脚也没少踹,一半是真生气,一半是做给刘子敬看。
等刘子敬走了,刘龙把官印往桌上一拍,脸色阴沉沉的:“暂代终究是暂代,刘备那小子成年了,按规矩就得还回去。你得想个法子,让他自愿把继承权交出来。”
刘虎脑子一热,脱口就说:“干脆做掉他,一了百了。”
刘龙气得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蠢货,刘弘刚死,我刚接了官印,他儿子就没了,族里人怎么看咱们家?必须让他自己放弃。”
被爹赶出来后,刘虎正蹲在树后琢磨歪主意,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刘备垂着头走,袖口时不时擦着眼角,显然刚哭过。
刘虎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去:“哟,备兄,这是往哪儿去啊?”
刘备抬头瞪他一眼,刘虎嚼舌根说他爹“出身不正”,他教训刘虎一顿还被老师逮住,这会儿见了面,只剩满心抵触。
“别走啊。”刘虎快步追上,从怀里掏出块还带着余温的麦饼,往刘备手里塞,“我娘刚烤的,香着呢。我瞅你一上午忙里忙外的,肯定没吃饭。弘叔刚走,家里一堆事,你也得顾着自个儿身子啊。”
刘备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却还是把饼子推回去,冷着脸道:“不用。”
刘虎也不恼,自己咬了一大口,含糊道:“我知道你还记恨我前阵子胡说八道。”
他突然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脸颊瞬间红了一片,“我爹把我好一顿揍,说弘叔是咱刘家这一脉的脊梁,在郡里当差十几年,没拿过百姓一分好处,是大英雄。我就是被猪油蒙了心,听了外村人的挑唆,才敢乱嚼舌根。”
刘备脚步顿了顿,没说话。
刘虎见有戏,又往前凑了凑,苦着脸道:“你别不信,当时子敬先生也在,我爹当着他的面揍我,巴掌扇得比你还狠,你看我屁股。”说着就伸手要解裤带,“青一块紫一块的,现在还疼呢。”
“去去去,像什么样子。”刘备慌忙拦住他,眼角却瞥到刘虎裤腰往下露的一截皮肤,果然泛着青紫色,心里的气顿时消了大半。
刘虎趁热打铁,往地上一蹲,装出同病相怜的模样:“我也倒霉啊。天天跟着我爹跑前跑后,抄文书、送消息,忙得脚不沾地,结果稍有差池就挨骂,说我没本事,连帮衬宗族的事都办不好。”
他抬头看着刘备,一脸“敬佩”。
“哪像备兄你,年纪轻轻就有骨气,上次把我摁在地上,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这才是真本事。咱哥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你揍我一顿出了气,我爹又揍我一顿赔罪,这梁子总该解了吧?”
刘备的嘴唇动了动,想起刚才家里的事。
母亲帮着刘元起说话,还夸刘俭懂事稳当,把他衬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再看看眼前刘虎满脸的崇拜,倒觉得这小子比刘俭对自己的脾气。
“咕噜——”肚子又响了一声,这次更响。
刘虎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饼子就剩这一块,还被我吃了。”他眼珠一转,站起身道,“村西头有间小酒馆,熏鱼和腌肉做得绝,我请客,咱哥俩喝两杯,解解闷。”
刘备本想拒绝,可一想到回家要面对母亲的叹气,想到刘俭“一本正经劝他”的样子,叛逆劲就上来了。
你们都不让我跟刘虎来往,我偏要去,他把脸一扬:“去就去,谁怕谁。”
往酒馆走的路上,刘虎的嘴就没停过,净捡刘备爱听的话说:“弘叔当年骑着马从郡里回来,那叫一个威风,全村人都围过来看。备兄你跟弘叔一模一样,将来肯定比他还厉害。”“刘俭那小子就是太死板,整天抱着竹简啃,字认得比谁都多,可骑马射箭啥也不会,有啥用?”
刘备被夸得心里舒坦,之前的委屈散了大半,偶尔也搭两句:“他就那样,读死书。”
到了酒馆,刘虎熟门熟路地喊老板:“来一盘熏鱼、一盘腌肉、一碟咸菜,再打两壶酒。”
老板应着,很快就把菜端了上来。刘虎先给刘备满上酒,双手递过去:“备兄,我先敬你一杯,为之前的糊涂账赔罪。”
酒水度数不高,带着点甜香,刘备喝了一口,浑身都松快了些。
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刘虎见时机到了,试探着说:“子敬先生总夸你聪明,说你背书比谁都快,将来肯定能靠读书出人头地。”
“读书有啥意思?”刘备撇撇嘴,夹了块熏鱼,兴致缺缺,“那些竹简上的字绕来绕去,还不如骑马来得痛快。再说,刘俭认字数第一快,先生总夸他,我才懒得跟他比这个。”
刘虎立刻附和:“就是,光会认字有啥用?又不能骑马拉弓,对了,咋没见刘俭跟你一块儿来?以前你们俩形影不离的,他不总跟在你身后当跟班吗?”
这话戳中了刘备的心事,他灌了一口酒,愤愤道:“别提他了,我爹刚走,他就想反客为主。我家的地要租给谁,他也要管;我想留着王伯,他也没吭声,就知道帮着他爹说话。”
“这小子就是不安好心。”刘虎赶紧跟着骂,“仗着自己识几个字,就想抢你的风头。”
可骂完没两句,刘备却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以前我跟人打架,他总第一个冲上来帮我挡,有回我掉进水沟,也是他背着我走回家。”语气里竟带了点复杂。
刘虎心里一紧,怕再聊下去刘备又念起刘俭的好,赶紧端起酒杯。
“嗨,不提这扫兴的,咱说点高兴的事。我前几天跟我爹去县城,看见马市新到了一匹乌桓马,浑身乌黑,就四个蹄子带点白,跑起来比风还快。那是汉商从鲜卑人手里换来的,全涿郡就这么一匹。”
“真的?”
刘备猛地坐直身子,眼里的颓气瞬间没了,“是不是额头上有块月牙形白毛的那匹?我爹去年跟我提过,说乌桓马耐跑,能追得上兔子。”
“对对对,就是它。”刘虎拍着大腿,故意装出羡慕的样子,“我瞅着那马的鬃毛,比我娘织的锦缎还亮。要是能穿上蜀锦做的长袍,骑着那匹马在涿郡转一圈,谁不羡慕?”
一提到蜀锦,刘备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我爹前年从郡里带回来一件蜀锦长袍,青色的,绣着云纹。我穿出去的时候,全村的孩子都围着看。”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粗布衫,语气沉了沉,“可惜现在......”
“现在也能有啊。”刘虎赶紧接话,“钱算啥事儿?咱慢慢想办法,将来我爹要是把官职坐稳了,我肯定帮你弄一匹最好的乌桓马,再弄一件更好的蜀锦袍。”
刘备被他说得热血沸腾,之前的委屈、敏感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举起酒杯,重重撞在刘虎的杯子上,酒液溅了出来:“好,刘虎,就冲你这话,以后咱哥俩就是好兄弟。”
刘虎也跟着一饮而尽,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翳——猎物,终于上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