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破心障
《汉末英雄记》曰:关靖字士起,太原人。本酷吏也。
刘俭第三次将四十斤的石锁抱到胸口,胳膊刚往上发力,石锁就像生了根似的往下坠,砸在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甩了甩发酸的胳膊,额角的汗滴落。
不远处的张飞正抱着八十斤的石锁反复举着,黑黢的胳膊上青筋暴起,脸不红气不喘。
赵冲和赵范凑在旁边起哄:“张飞兄好力气,这力道,打胡人肯定一砸一个准。”
张飞只是“嗯”了一声。
刘俭看得心里发沉。这已经是他入营的第五天,石锁依旧卡在四十斤,二十里长跑次次垫底。他每天就起来加练,可进步微乎其微。
“又举不动了?”刘备跑过来,递给他一块粗布巾,“歇会儿再练,别硬撑。”
刘俭接过布巾擦汗,望着张飞的背影,心里那点拉拢的念头彻底凉了。
他清楚,现在的张飞眼里只有练力气,在对方眼里自己就是个累赘,别说攀交情,怕是连让他正眼瞧的资格都没有。好感度没到那份上,再多的刻意讨好都是白费。
“我真的能达标吗?”刘俭忍不住低声问自己。
前世他是个连体测一千米都要找人代跑的大学生,穿越到汉末,虽然自己常帮着家里干活,可十几年没怎么锻炼的习惯,哪是在军营训练几天就能改回来的?
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不该一时冲动立军令状,现在连退路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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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靖结束训练,众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往营房走。
刘俭落在最后,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刘俭,等会儿。”刘备突然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个饼,塞到他手里,“快吃,热乎着呢。我跟你说个事儿,天大的好消息。”
刘俭没什么胃口:“啥消息能比达标还重要?”
“真就跟达标有关。”刘备左右看了看,拉着他往房后面的墙角躲,“我刚才帮伙房的老周劈柴,他跟我说的,正卒试根本不考咱天天练的长跑、举重、爬梯。”
“真的?那考啥?”
“考两样。”刘备掰着手指头数,“一是武斗,俩人对打,能接住十招就算过;二是阵型,跟着队率走阵,不弄错位置就成。老周说,咱现在练这些,就是让关队率看咱能不能扛住苦,最后达不达标,其实是关队率说了算。只要他觉得你能跟上队伍,不拖后腿,就能让你去考正卒试。”
他一把抓住刘备的胳膊:“老周靠谱吗?他咋知道的?”
“靠谱。”刘备拍着胸脯,“老周的儿子去年就参加了正卒试,现在在范阳守关呢。他还说,关队率看着严,其实最护着自己人,只要不是烂泥扶不上墙,他都愿意给机会。”
刘俭手里的饼瞬间有了滋味,三口两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我去找关队率。”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和关靖在楼桑村一起杀过胡人,守过宅子。这份旧情,说不定能让关靖通融一下。
跑到关靖的住处时,队率正坐在门口整理竹牌,上面刻着每个人的训练进度,刘俭的名字后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叉。
“关队率。”刘俭搓着手走过去,“您忙呢?”
关靖抬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在竹牌上划了道刻痕,是张飞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勾,张飞今天将那一百二十斤的石锁举了起来,关靖还夸了他两句。
刘俭硬着头皮说:“队率,我想跟您说个事儿。前几天楼桑村遭胡人袭扰,我跟着您守村西,您还记得不?当时我上去捅死了一个胡人,给张忠报了仇。”
“有话直说。”关靖打断他。
“队率,我知道我这几天训练没达标,可我真的努力了,每天都加练。我听说正卒试不考这些基础,只要您觉得我行,就能让我去考。您看在楼桑村那点情分上,能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
“军法面前,哪来的通融。楼桑村的事跟着没关系,你连达标都做不到,让你从了军才是害了你,军队开拔就是几百里,等赶到地方,你没体力,胡人一刀就能把你头砍下来。”
刘俭低着头不敢吭声。
“我告诉你,”关靖站起身,手里的竹牌指着他的鼻子,“别想着走歪门邪道,正卒是要上战场杀胡人的,不是让你混饭吃的。你要是真有本事,就把力气练出来,别在这跟我谈情分,情分能帮你挡胡人的刀吗?”
刘俭心里的希望瞬间灭了,连唯一的指望都断了,难道真的只能被赶回去?
“戌时初刻,来校场门口找我。”关靖突然说,语气缓和了点,“别迟到,迟到了就不用来了。”
刘俭愣住了,抬头看向关靖,对方已经转身进了屋。
他摸不清关靖的心思,是要再罚他?还是有别的打算?但不管怎样,这是关靖给的机会,就算是罚,他也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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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的梆子声“咚——咚——”地响了两下,校场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营房的窗户透出几点微弱的火光。
刘俭裹紧了粗布短衫,走到校场门口,就见关靖拎着两件塞得鼓鼓囊囊的粗布衣服站在那儿,月光下能看清衣服领口露出的沙土。
“过来。”关靖把其中一件衣服扔给他,沉甸甸的足有三十斤,“穿上,勒紧。”
刘俭接过衣服咬着牙穿上,勒得紧紧的,衣服里装的沙土,压得肩膀发疼,连呼吸都觉得沉了。
“跟着我跑。”关靖穿上另一件负重,率先迈开步子,“别问跑多远,别问跑多久,就跟着我的脚步声,不许停,不许散步,敢慢下来一步,我就用木棍抽你。”
刘俭赶紧跟上,他根本看不清路,只能盯着关靖的背影,听着他的脚步声调整节奏。
多了背上的负重,没跑三里,他的腿就开始发沉。
“队率,我跑不动。”刘俭脚步慢了下来。
“快到了。”关靖的声音没回头,“跟上,你不是跑不动,是你觉得自己跑不动,心里先认输了,腿自然就软了。”
刘俭咬着牙跟上,又跑了不知道多久,脚步踉跄着差点摔倒,伸手想扶旁边的木栅栏,却被关靖的声音喝住:“不许扶,站直了跑。”
“我真的不行了。”
“我平时跑二十里都要超时,现在还背着三十斤,根本不可能跑远。”
“快到了,还有一两里路。”关靖放慢了脚步,等他跟上来,“刘俭,楼桑村那次,张忠都倒在那胡人手里,你也没怕,冲上去把他捅死了,怎么到跑步就害怕了?”
他猛地吸了口气,盯着背影,拼尽全力跟上。
背上的沙土被汗水浸湿,变得更沉,勒得肩膀生疼。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再也撑不住,“咚”地一声摔在地上,负重衣服里的沙土撒了一地。
关靖蹲下来,没骂他,而是伸手把他架起来:“别坐着,慢走两圈,骤停会伤着腿,以后别想再跑了。”
刘俭被他架着,踉踉跄跄地走,嘴里还在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跑了多远了?”他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二十五里。”关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用时刚到半个时辰。”
“啥?二十五里?半个时辰?”他日常跑二十里都要超时一炷香,今天背着三十斤负重,跑了二十五里,居然还能达标,这怎么可能?
“不信?”关靖扶着他,往校场门口走。刚好碰见打更的民夫老陈拿着火把过来。
“关队率,您俩这是?”老陈吓了一跳,“这大半夜的,这是去哪了?”
“老陈,我问你,我们戌时初刻从校场门口出发,现在啥时辰?跑了多久?”关靖问。
老陈是军队的更夫:“现在刚戌时四刻,满打满算,刚好半个时辰。您俩跑了二十五里?”
往营房走的路上,晚风带着凉意,吹在汗湿的身上。
关靖把他的负重衣服解下来,拎在手里,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知道你为啥总达标不了吗?”
刘俭摇摇头。
“不是你练得少,是你自己先认怂了。”关靖停下脚步。
“跑不动就散步,举不动就扔掉石锁,爬梯爬一半就说撑不住,你总给自己找借口。”
刘俭低下头。
“我真纳闷。”关靖的声音带着点疑惑,“你是农户出身,按说从小干农活,砍柴挑水啥都干,耐力力气不该这么差。你这一累就想歇的毛病,我只在城里那些世家少爷身上见过,他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走两步路就喊乏,你咋也这样?”
刘俭不敢看关靖的眼睛。他没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前世是个四体不勤的大学生吧?只能含糊地说:“我......我以前在家,爹娘不让我干重活,总让我看书。”
关靖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读书是好事,但在这世道,光会读书没用,得有保命的力气。你身子骨不差,就是对自己太松懈。”
“是!队率!”
关靖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住处走,背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刘俭站在原地,攥了攥拳头,腿上的酸痛感清晰,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往营房走时,他脚步都轻快了些。
推开门时特意放轻了动作,营房里一片漆黑,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赵冲和赵范挤在一张床上,赵范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别挤”。刘备躺在最里面,呼吸均匀,睡得安稳。而张飞占了靠门的铺位,呼噜声最响。
换作以前,刘俭定要嫌吵,今晚却觉得这呼噜声格外亲切。
他没急着躺下,而是俯身揉了揉小腿,从膝盖往下轻轻捏着,把紧绷的肌肉揉开。
揉了半炷香,又站起来,扶着床沿慢慢拉伸。这些拉伸的法子是前世体育老师教的,当时只当耳旁风,没想到现在派上了大用场。
拉伸完,身上的酸痛减轻了不少。
他躺到铺位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撒了进来。
张飞的呼噜声依旧响亮,刘俭嘴角悄悄勾起一点弧度,这一晚,他没有胡思乱想,很快就沉了下去,睡得格外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