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趁火打劫
《汉晋春秋》曰:涿人李定云:“此家(刘弘)必出贵人。”
刘元起正拽着刘俭往自家小院走,不过百十来步的距离,却是两重天地,没有石墙,只有一圈歪扭却结实的木制篱笆,院角搭着个简易鸡窝,三只母鸡正刨着麦麸咯咯叫。
“娘。”
刘俭刚推开柴门,就见卢氏迎出来。“今天在私塾没惹事吧?我听隔壁李婶说,刘虎那小子又在巷口堵人,没欺负你吧?”
刘俭含糊着摇头:“没有,娘,挺好的。”他下意识攥了攥袖口。
刘元起在一旁清了清嗓子,脚尖踢了踢院角的柴火堆:“孩他娘,有件大事,咱进屋说。”
卢氏斜了他一眼:“什么事还得进屋说?是不是你又把人家的秧苗踩了?还是刘弘大人那边要减租了?”
刘元起却只是赔着笑往屋里让:“不是不是,是正经事,进屋说,进屋说。”
爹在村里管着几亩田庄也算个小头目,可在娘面前从来硬气不起来。
刘元起就又清了清嗓子,眼神往门口瞟了瞟,才低声开口:“弘兄他染了风寒,张医师来看过了,说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卢氏端着水瓢的手猛地一顿:“你说啥?刘弘大人要不行了?”
“那咱的活计咋办?你帮他管着田庄收租,每月能多拿两石粟的补贴,俭儿去私塾识字还要交学费,他要是走了,谁还雇咱管田庄啊?”
刘俭捧着粗陶碗没说话,心里沉了沉,娘担心的是生计,可他更怕备兄没了爹,刘虎父子会更肆无忌惮地找麻烦。
刘元起叹了口气:“弘兄心善,刚才拉着我的手说,要把村东那五十亩地转给我,托我照看刘备母子。”
“啥?”卢氏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亮得像淬了光,一把抓住刘元起的胳膊,指甲差点掐进他肉里,“村东刘弘那五十亩地呀,那可是旱涝保收的好地,你答应了没有?快说!”
“你别急啊。”
刘元起赶紧掰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弘兄待咱不薄,当年我穷得连束脩都交不起,是弘兄说‘俭儿是块读书的料’,让他跟着刘备一起去私塾,还替咱垫了半年学费;去年俭儿被刘虎堵在巷口,也是弘兄带着人去找刘龙评理。如今他病重,我哪能趁火打劫要他的地?”
“趁火打劫?”
“这叫托孤,是他主动给的,咱俭儿将来要娶妻生子,要盖房置地,哪样不要钱?这五十亩地能养咱一辈子。你倒好,念着旧情当饭吃?当年你要是有这魄力,咱也不至于住在这土坯房”
她越说越激动,伸手点了点刘元起的额头。“我当年从范阳卢家下嫁给你,不是跟着你喝西北风的。”
刘元起被说得脸红,却没敢还嘴。
刘俭心里也犯了难,他知道爹重情义,可也明白娘说的是实情。
他刚要开口劝,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着王伯嘶哑的喊声:“元起爷,俭公子,弘大人快不行了,让我来请您二位,务必去一趟。”
刘元起猛地站起身,卢氏也顾不上再骂,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凑到刘元起耳边,声音压得低却急切:“你听着,弘大人主动给的,你就接着,这不是为了咱自己,是为了俭儿,也是为了护着刘备母子,要是刘龙那厮抢了地,咱连饭碗都保不住,记住了,一定要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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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正屋的烛火昏黄,刘弘躺在榻上,锦被盖到胸口,见刘元起领着刘俭进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丝笑意:“元起老弟,你可来了。”
刘元起快步走到榻边,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主家,您安心养病。张医师是郡里最好的大夫,吃了他的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好起来?”
刘弘轻轻摇了摇头,咳嗽了两声,胸口起伏得厉害,王伯赶紧上前帮他顺气,他摆了摆手示意无碍,眼神扫过站在父亲身后的刘俭,又落回刘元起身上。
“你我相识十几年,从你娶了卢氏、我刚入郡府当差,到如今俭儿和备儿一起念书,哪还当得起‘主家’二字?还是找过去叫我弘兄便好。”
他顿了顿:“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风寒入了肺腑,怕是熬不过今晚了。我这辈子没什么牵挂,唯独放心不下备儿和他娘。”
“这村东五十亩水浇地,是我的私产,旱涝保收,地契早就备好的。”
刘弘抬了抬下巴,王伯立刻从床边的木匣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地契,走到刘元起面前展开。
“这地给刘备娘俩留着,是祸不是福。刘龙那厮盯着我这家产和官禄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走后,他定会找借口抢夺,她们孤儿寡母,哪里挡得住?”
他看着刘元起,眼神里满是恳切:“元起老弟,我思来想去,这地契唯有交给你才放心。你为人实诚,这些年帮我照看田庄,也有苦劳。”
刘元起的目光落在地契上,那上面“刘弘”的签名和官府的红印清清楚楚。
这些年,他一个农户,娶了卢氏后虽勤勉,却始终没能给妻儿过上富足日子,卢氏从范阳卢家下嫁,跟着他吃粗茶淡饭,从没抱怨过,可他心里始终有愧。
可再看看榻上气息奄奄的刘弘。
刘元起深吸一口气,缓缓合上地契,递还给王伯,带着歉意道:“弘兄,这地契我不能收。”
“元起老弟,你......”
“您听我说。”刘元起打断他。“刘备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他不是池中之物,将来定能扛起这个家,您别小看他,前些年李定云也说刘备有贵人之相。”
他顿了顿,又道,“这地契,您不如收着,将来若是刘备需要,变卖成钱财,够他母子度日,也够他将来谋个前程。我虽不收地,可您放心,只要我刘元起在,我如何对待自己儿子刘俭,就如何对待刘备,绝不亏待半分。”
刘弘怔怔地看着他:“罢了罢了,你还是这股子倔脾气,认死理,也正因如此,我才最信你。”
他摆了摆手,让王伯把地契收起来。“那就依你。刘备,过来,给你元起叔磕个头,记着这份情。”
刘备依言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刘俭赶紧上前扶他。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丫鬟慌乱的喊声:“刘龙族叔,族老们,老爷病重,不能打扰,你们不能进来。”
“放肆!”
一声粗哑的怒喝打断了丫鬟的阻拦,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刘龙穿着件崭新长衫,领着三位须发皆白的族老,径直闯了进来。
刘龙的目光扫过榻上的刘弘,又落在刘元起身上,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弘兄,别来无恙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