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楼桑村
《后汉书·孝桓帝纪》曰:延熹四年(公元161年)六月,岱山(今泰山)颓裂。
自春秋战国出现阴阳学说开始,泰山就逐渐蒙上了一层神话色彩。传说泰山此地掌握生死,如乌桓亡者神灵归赤山,汉人逝者魂神归泰山也。
延熹四年,泰山竟崩裂开,一道隐约的残影飞出,随一阵风奔向北方。
同时,涿郡涿县,楼桑村,天出奇地闷。
土坯墙潮乎乎的,摸上去能沾一手细泥,茅草屋顶的缝隙里漏下几缕刺眼的太阳光,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屋里刚还响着卢氏痛彻的哭喊。
接生婆张婆把一个红通通的婴儿抱出来时,吴子卿正费劲地眨着眼睛。
眼睫毛上还挂着湿乎乎的羊水,看什么都蒙着层白雾。
“这给我干哪来了。”
吴子卿心里爆了句粗口,可喉咙里只滚出细碎的“咿咿呀呀”。
他记得上一秒还窝在大学宿舍床上,空调开得足,手里攥着手机刷视频,他眼睛一闭,再睁眼就成了这副光景。
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就这么成了个刚落地的奶娃娃?
他动了动手指,小胳膊细得跟藕节似的,软乎乎的没一点力气。鼻尖钻进一股土腥味混着中药的味道。
“生了生了,母子平安,恭喜恭喜。”接生婆抱着吴子卿走了出来。
门外焦急等待的汉子,听到这话也一脸喜样。
“元起哥,你看这娃。”张婆用粗布巾沾了温水,轻轻擦着小脸。“别家娃落地就扯开嗓子哭,你家这小子倒好,不叫也不哭,就睁着眼睛瞅,跟个小大人似的。”
被叫做刘元起的汉子赶紧凑过来,有点不自在的笑,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话。
“不哭......是好事吧?”
他刚当爹,心里慌得厉害,眼睛直勾勾盯着吴子卿的脸,尤其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这娃不光不哭,还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那眼神清亮得很,倒像是能看懂他心里的紧张似的。
吴子卿打量他。浓眉方脸,手上带着薄茧,麻布短褐的袖口磨破了边,身上有股晒过的麦秆味——这就是自己这一世的爹?看着倒像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他娘咋样了?”
刘元起突然想起什么,扭头朝床那边望,声音里带着急。
张婆擦完最后一把,把孩子往他怀里送了送:“放心,卢氏妹子是个硬朗的,就是累着了,歇会儿就好。你这媳妇娶得好,范阳卢氏的姑娘,知书达理,给你生娃也这般顺当。”
刘元起脸上立刻露出点得意,又赶紧收了回去,抱着孩子的手更稳了些:“是我高攀了,当初能娶着卢氏,全靠她家里不嫌弃我这小农户。”
他心里清楚,自家虽有几亩薄田,在楼桑村算个温饱户,但跟范阳卢氏那样的大族比,连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这门亲事能成,全是因为卢氏在家排行最小,又赶上家里遭了点变故,才屈就嫁来村里。
“哪能叫屈就?”
张婆笑他,“你刘元起在村里名声好,又勤快,卢氏妹子嫁过来不受气,这就比啥都强。”
两人正说着,隔壁突然“哇”地炸开一声哭,那嗓门又亮又响。紧接着就听见个大嗓门隔着院墙喊:“生了,元起老弟,是个小子,壮实着呐。”
没等他起身,院门口的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半旧吏服的汉子大步跨进来。汉子怀里裹着个小襁褓,脸红扑扑的。
“元起哥,巧了不是。”汉子嗓门亮得很,一进门就嚷嚷,“你家也添丁了?”
吴子卿眯着眼睛打量他,也是个北方汉子,身量比刘元起高些,眉眼周正,就是耳朵大得显眼。
刘元起赶紧把孩子小心递回给张婆,忙着招呼:“刘弘兄,快进来坐,刚落地,正想让婆娘缓口气就去告诉你呢。”他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让,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热络。
刘弘也不客气,抱着襁褓往里走,眼睛却直往张婆怀里瞅:“让我瞧瞧你家娃。哟,这小脸白净,比我家那哭包看着斯文。”
“哪能跟你家比。”刘元起陪笑着,顺手给刘弘搬了个矮凳,“你家是书香门第,世代在州郡做官,你爹刘雄当年可是举过孝廉的,当过县令的大人物,你如今又是郡吏,你家公子将来指定有出息。”
提到父亲,刘弘脸上的笑意淡了点,叹了口气:“家父要是还在就好了,他走得早,我这官当得也磕磕绊绊。”
他顿了顿,又扬起笑,“不过总算没辱没家门,如今在郡里还能混口饭吃。”
刘元起赶紧接话:“刘弘兄太谦虚了。楼桑村谁不知道,你家是正经的官宦人家,往上数几代都在州郡做事,哪像我们,就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
他说这话时,眼角悄悄瞟了眼里屋——他媳妇卢氏是范阳卢氏,虽说是旁支,也算沾了士族边,可跟刘弘家世代为官比,还是差着截。能跟刘弘处好关系,将来儿子说不定真能有条好出路。
刘弘被他夸得舒坦,抱着襁褓往前凑了凑:“你瞧我这娃,刚落地就哭得震天响,将来指定是个有气力的。可惜了,你家也是小子——不然正好定个娃娃亲,亲上加亲,多好。”
吴子卿在张婆怀里翻了个白眼。
大耳朵爹生的娃能好看到哪里去?亏他想得出来。幸好是个小子,不然刚生下来就要被包办婚姻了。
刘元起哈哈笑起来:“刘弘兄说笑了,我家这小子,蔫了吧唧的,连哭都不会,哪有你家娃有力气。将来啊,怕是只能跟在你家公子身后当个跟班,能沾点光就不错了。”
刘弘没接这话,反倒探头仔细看吴子卿。这娃娃确实不哭,小嘴巴抿着,正地盯着自己,那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刚落地的婴儿,倒像是在打量什么。
“这娃......”
刘弘愣了愣,随即拍了拍刘元起的肩膀,“元起老弟,你这是生了个好娃子。你看这眼神,怕是有早慧。”
刘元起心里一喜,连忙道:“借刘弘兄吉言。对了,还没给娃起名呢,我这粗人想不出好名字。刘弘兄是读过书的,不如你给赐个名?”他早想好了几个名字,什么“狗剩”“铁蛋”,可在刘弘面前哪敢说,让读过书的人起名,还能沾点文气。
刘弘也不推辞,盯着吴子卿看了片刻,慢悠悠道:“那就叫‘俭’吧,勤俭持家的俭。我瞧这娃眼神沉稳,将来定是个会过日子的。若我儿将来能建个庄园,有他当管家,我倒能省心不少。”
“好,就叫刘俭。”刘元起眼睛一亮,这名字既好听又实在,刘弘这话更是把自家娃放在心上了,他忙不迭地作揖。
“多谢刘弘兄,这名字好。”他笑得合不拢嘴,又赶紧问,“那你家公子呢?定下名了?”
“嗯,叫备。”
刘弘抱着自己的孩子,语气里满是欣慰,低头轻轻拍了拍襁褓,“刘备。备而有德,希望他将来能重振家业,不辜负祖宗。”
刘备?
吴子卿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大耳朵爹,生了个叫刘备的儿子......
合着他穿到了三国,还成了刘备的邻居?那个将来三分天下、颠沛半生的刘皇叔,现在跟他一样,是个嗷嗷待哺的奶娃?
这不是小说,不是游戏,是真的东汉末年。是那个“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乱世。
脑子里的信息太多太杂,前世二十年的记忆,今生的土坯房、麻布衣裳、乱世前景,搅得他头晕眼花。他张了张嘴,心里的恐慌和茫然再也压不住,响亮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简陋的土屋里炸开,惊得屋外一静。
刘元起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咋哭了?是不是饿了?”
张婆抱着他哄:“哭了好,哭了好,这才像个正经娃娃。”
只有吴子卿自己知道,这哭声里藏着多少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这个乱世未来的,隐隐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