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官印
《三国志·先主传》曰：先主姓刘，讳备，涿郡涿县人，汉景帝子中山靖王胜之后也。
刘弘瞥见闯进门的刘龙：“刘龙，倒是稀客，还肯来看我这个将死之人。”
刘龙脸上堆着假得发僵的笑，目光却绕着榻边的木匣打转：“弘兄说的哪里话。”
“咱们都是中山靖王之子刘贞的后人，当年先祖失爵后，咱这一脉从中山郡颠沛流离才在涿郡扎下根，族里能在郡府当差的就你一个。我哪能不关心？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家产官禄没人看管，被外姓士族抢了去，咱们刘家的脸面往哪搁？”
“轮不到你瞎操心！”刘元起往前半步，“弘兄有独子刘备，按规矩家产官禄都该他继承，你一个族弟，插什么手？”
刘龙嗤笑一声，眼神斜斜扫过刘元起：“刘元起，你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一个刨地的农户，若不是弘兄可怜你，让你管着田庄，你配在这正屋说话？”
他突然提高声调，指着跪在榻边的刘备，“再说，刘备还没及冠，朝廷律例写得明明白白，未成年者不能承袭吏职。这官身空上半月，太守大人定然会派旁姓人来补，到时候咱们刘家在涿郡就彻底没分量了。”
刘备攥着父亲的手，指节泛白，刚要开口反驳，就被刘弘轻轻按住。
刘弘咳了两声，胸口起伏得厉害，王伯赶紧上前顺气，他缓了缓，抬眼望向三位族老。
声音里带着恳切的试探：“族老们顾虑的是官身旁落，那我替备儿求个体面，他未成年不能承袭，让元起暂领吏职，照看家事，等他及冠再交还，如何？”
刘龙猛地愣住，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慌忙转头去看三位族老。今晚他得到刘虎的消息，立马找上族老塞了财物粮食给他们，就是为了稳拿这个官职。
三位族老见刘龙望向自己，咳嗽两声。
“弘儿，这可使不得。”老叔公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两步。“弘儿，我们不是来争什么的，是为了整个宗族。当年先祖失爵，咱们一脉颠沛流离才在涿郡立足，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个郡吏，要是断了官身，往后族里子弟想谋个前程都难。”
另一位族老跟着点头，抚着胡须“苦口婆心”道：“元起是实诚人，可他终究不是中山靖王一脉的嫡亲，况且他和范阳卢氏联姻，虽没入赘之名，却在卢家立户过活，卢氏是大族，保不齐会借着他的名头插手郡里的事，到时候咱们刘家的官身，岂不成了卢家的垫脚石？”
第三位族老揣着袖里的铜钱：“是啊弘儿，刘龙是你族弟，在郡里也认得些人，由他接任才是正理，都是中山靖王一脉，总比外人靠谱。”
刘弘闭了闭眼，没接话。
刘元起望着他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刚要推辞，就被刘弘摆着手打断。
“元起，我心里有数，你别担心。”
三位族老见刘弘不接茬，场面顿时僵住。
老叔公尴尬地咳嗽两声，赶紧换了个说法：“要不这样，弘儿，这官职先交还族里，由族里选个稳妥人暂代，等刘备及冠了再亲手交还给他，这样既保住了刘家官身，也不亏了孩子，你看如何？”
刘龙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心里暗骂：我给你们好处是让你们把官给我，不是让你们搞“暂代”。
他刚要开口，就对上老叔公投来的眼神。仿佛在说“我们收了你的好处，帮你把官拿回来，暂代还是世袭，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刘龙咬了咬牙，终究不敢违逆族老，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刘弘睁开眼，望着屋顶的旧椽子。
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爹刘雄，当年能举孝廉、当县令，传到我手里，却只混了个郡府小吏，没能光大门楣，没能对得起他的期望，如今我又要走得这么早，怕是要让他在地下也不安心啊。”
他咳得更急了，嘴角溢出点血丝，王伯慌忙用帕子拭去。
刘弘摆了摆手，抬下巴唤道：“刘备，刘俭，过来。”
刘备和刘俭一左一右到榻前，刘备的眼泪砸在刘弘手背上：“爹。”
“备儿。”刘弘的声音放得极轻。
“别怨族老们，也别气馁。我没完成你爷爷的嘱托，这振兴家门的担子，如今交给你了。”摸了摸刘备的头，“你性子刚直，待人宽厚，将来定能比我强，别让我和你爷爷失望。”
刘备咬着牙点头。
刘弘又转向刘俭，眼神里藏着几分期许：“俭儿，你有早慧，心思细，能稳得住事。我原本是想等你再大些，教你管账、应酬，将来给刘备当管家，帮他稳住后方。”
刘俭猛地一愣，往前挪了半寸，眼里满是意外。
“如今我走了，”刘弘的气息越来越弱，却仍盯着两个少年，“你和备儿的情谊是真的，望你们俩往后能相互扶持，刘备敢闯，你帮他兜底，才能做成大事。”
话没说完，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刘备哭喊着扑上去：“爹，爹。”
“咳......咳......”
刘弘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刚要喘口气，就听见刘龙不耐烦的声音插进来。
“弘兄，时候不早了，你要是有遗言就赶紧说清楚。族里还等着定官禄的事，迟了郡里就该催了。”
刘弘的眼神一暗，对王伯摆了摆手：“王伯，取铜印来。”
王伯迟疑了一下，还是从木匣里取出一枚方寸大的黄铜官印，递到刘弘面前。
刘弘望着那枚印，手指在印沿摩挲了两下，最终抬眼望向三位族老。
“这印，交给你们。”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哀求，“只求你们务必照看刘备母子，别让他们受欺负。家产，等刘备及冠再交给他，麻烦诸位族老了。”
三位族老眼睛一亮，老叔公抢步上前接过铜印，掂量着印身的分量：“弘儿放心，我们定当照看好刘备母子，守住刘家的官身。”
刘龙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印到了族老手里，明日报备郡里暂代官职的事，十拿九稳了，至于“暂代”变“世袭”，有的是办法操作。
刘弘疲惫地闭上眼睛，摆了摆手：“我累了，想歇歇，你们都出去吧。”
刘元起望着刘弘虚弱的模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劝，拉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刘备，又拍了拍刘俭的肩膀，轻轻退出了正屋。
刘龙和族老们攥着铜印，交头接耳地跟在后面，刚到院门口，就听见老叔公对刘龙说：“明日一早你随我去郡府，就说弘儿病重不能理事，由你暂代。”
刘俭脚步一顿，回头望向正屋那扇紧闭的门。
攥紧刘备的手，低声道：“备兄，别怕，有我和我爹在。”
刘俭心中也在暗自承诺，自己会帮他一步步成为那个汉昭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