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吾当乘此羽葆盖车
《三国志·先主传》曰:先主(刘备)祖雄,父弘,世仕州郡,雄举孝廉,官至东郡范令(东郡范县县令)。
楼桑村刘氏私塾院中,刘俭身着麻布短褐,旁边刘备穿锦布衣衫,两人都长成了少年模样。
木牍上的刻痕歪扭,刘俭(吴子卿)手指握着刻刀在木牍上慢慢刻着,把刚刻错的“礼”字刮掉。
吴子卿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如今的渐渐适应,他也接受了自己刘俭的身份。
思绪飘到身旁不远处的刘备身上,刘俭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总角之交,情谊深厚得很。
不过,他们的家境可有着天壤之别。刘备的父亲刘弘在涿郡担任郡吏,虽说官职不算高,但好歹是吃公家饭的,家里颇有积蓄,刘备平日里用的竹简都是上等的。而自己呢,只能用相对廉价的木牍,写错了字,还得用小刀刮去,生怕浪费了一块木牍。
可即便如此,刘备从未因为家境优越而看不起他。
“不愧是刘皇叔,老刘家魅魔体质真不是盖的。”
刘俭知道,眼前这个穿着锦布衫的少年,未来会在那个动荡的三国乱世中,一步步打拼,成为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汉昭烈帝。而像自己这样的普通人,在那乱世之中,怕是连活下去都难如登天。
可要是能跟着刘备打好关系,学着关张那样结拜兄弟,就凭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说不定将来也能捞个一官半职,当个小安乐公,不用再像现在这样,为了一块木牍都要精打细算。
刘俭神游天外,畅想着未来的自己搂着蜀地的美女作乐,美得冒泡。
此时,刘子敬的声音从讲台飘过来:“君为臣纲,不可僭越。”
刘子敬先生正在讲台上讲授“君臣之礼”,语气比往日沉了些。
刘俭美梦破碎,他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收敛心神,装作认真听讲的样子,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前排的动静。
刘虎又在欺负刘平,刘平有点发抖,被刘虎一把搂住脑袋。
他目光时不时扫向自己和刘备,嘴角还带着嘲讽的笑意。刘俭心里清楚,刘虎这是又在找茬了。
他不由得想起前些天父亲刘元起说的话:“刘龙又在郡里说刘弘坏话,你莫要掺和。”
刘俭心里叹了口气,刘虎是刘龙的儿子,记得小时候,刘虎抢了自己给刘备做的弹弓,刘备追着他绕着村头的老槐树跑了三圈,最后把人摁在泥地里。
刘虎这人平日里就仗着家里有钱有势,经常欺负其他家境一般的同窗,从那以后,尤其是对刘备,更是处处针对。
而刘备又是个暴脾气。
刘俭悄悄瞥了一眼刘备。
只见他睫毛颤了颤,死盯着竹简。
刘俭知道,刘备向来不爱读书,显然也察觉到了刘虎的挑衅,盯着书不过是在憋着火呢。
刘俭心中叹气。
刘备这性子,哪是真能忍的?他平日里在村里见着孩童受欺,都要撸袖子出头,是个实打实的游侠胚子,今日不发作,不过是怕在先生跟前闹大。
午后日头,刘子敬收拾着案上的竹简,挥挥手让学生放学。
刘俭拽着刘备的衣袖往院角的老槐树下拽。
书篓在两人身后晃悠,竹简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备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攥着拳头往空气里挥了挥:“俭,你说刘虎是不是疯了?天天盯着咱俩找茬,他爹不就是有俩臭钱吗?我爹在郡里当差,正经的官身,他凭什么跟我横。”
刘俭蹲在他旁边,嘴上没接话,他知道刘备正憋着火,这会儿讲道理没用,先让他吐完苦水再说。
可刘备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夹杂着跟班们的嬉笑声。
刘俭抬头看见刘虎领着三个跟班,双手叉腰站在他俩身后,下巴抬得能看见鼻孔。
“哟,这不是刘大公子吗?”刘虎的声音阴阳怪气,故意往地上扫了眼,“背后说人坏话倒是挺利索,怎么,不敢当着我的面说?”
刘备“腾”地站起来,个头比刘虎矮半头,气势却没输:“谁背后说你了?我光明正大说的,你就是仗着家里有钱瞎嘚瑟。”
“光明正大?”
刘虎嗤笑一声,往旁边的跟班使了个眼色,“我看是没脸见人吧。毕竟有些人的爹,来路可不怎么光明。”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却足够清晰:“谁不知道你爷爷刘雄在范县当县令的时候,不知道从哪抱回来个娃,就是你爹刘弘?说不定是路边捡的野种,还敢继承官身,真当涿县没人知道底细?”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一下扎进刘备心里。
他脸色瞬间涨红,攥着的拳头指节都泛了白:“你胡说八道,我爹是爷爷的亲儿子,你敢污蔑我爹!”
“我污蔑?”
刘虎摊开手,一脸“我只是说实话”的无辜,“村里老人都知道,你当大家都跟你一样傻?没个正经出身,还敢在我面前摆官宦子弟的谱?”
“住口!”
刘俭猛地站起来,挡在刘备身前,“刘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说弘叔是抱来的,有凭有据吗?拿出文书凭证,或者找个证人来,空口白牙污蔑长辈,你就不怕先生知道了,打烂你的嘴?”
他知道再让刘虎说下去,非动手不可——可对方有四个人,真打起来他们讨不到好。
刘虎被噎了一下,随即又嚣张起来,转头盯着刘俭的短褐嗤笑:“我跟刘备说话,有你这泥腿子插嘴的份?你爹不就是靠着给刘弘种地过活的狗腿子吗?你跟着刘备,也不过是条跟屁狗,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你敢骂我兄弟!”
刘备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刘虎的衣领,借着冲劲将人狠狠推倒在地上。
尘土飞扬,他骑在刘虎身上:“我让你骂我爹,让你骂我兄弟。”
“备兄,别冲动,他们人多。”刘俭心里暗骂一声“果然”,本来想拽住刘备,可抬头就看见三个跟班扑了上来,两个拽刘备的胳膊,一个照着刘备后背就要拍巴掌。
“去你的。”刘俭来不及多想,抬腿就踹在拽刘备胳膊的跟班膝盖上。那跟班“哎哟”一声跪倒在地,刘俭顺势伸手一推,另一个跟班也摔了个趔趄。
混乱瞬间爆发。
刘备死死摁着刘虎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拳头悬在他脸前怒斥:“你还敢不敢诋毁我爹,还敢不敢骂我兄弟。”
“有本事你打死我,你就是靠你爹的废物,没你爹那点官身,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我不是废物。”刘备眼睛红得像要冒火,指着头顶的老槐树,树冠浓密得像车盖。
“这槐树盖子多大,我将来就坐多大的羽盖车,不是靠我爹,是靠我自己,你再敢骂,我就揍到你不敢说为止。”
说着,他的拳头就要落下去。
“住手。”
一声威严的断喝突然传来。
众人回头,就看见刘虎的跟班刘平领着私塾先生刘子敬快步走来。
刘子敬脸色铁青,他刚走到院角,就看见刘备骑在刘虎身上,拳头悬在半空,还听见那声“坐羽盖车”的豪言。
刘虎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哭喊起来:“先生,您可来了。刘备和刘俭打我,还说要坐羽盖车,大逆不道啊。”
刘备愣住了,举着的拳头僵在半空。
刘俭也停了手,看着快步走来的先生,心里暗叫“糟了”这场景,百口莫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