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论功行赏
粗布帐顶滤进些许昏沉的光,刘俭睁开眼时,鼻尖先撞上一股混杂着草药苦香的气味,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浑身像散了架似的酸痛,尤其是脑袋,昏沉得像是灌满了铅,昨夜那些诡异的画面碎片般在脑海里闪回,大哥中箭的背影、冰冷的箭矢、还有一道模糊的少年身影,其余的都像是被浓雾裹住,怎么也想不起来,像是喝多了断片一般。
“你可算醒了。”
身旁传来一个笑声,是赵冲,他正坐着擦拭刀,“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关队率来看了你三回,张飞那小子更是隔半个时辰就来扒你眼皮,生怕你醒不过来。”
刘俭撑着胳膊坐起身,动作牵扯得浑身发疼,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赵冲,黑风寨......我们拿下了吗?”
“拿下了。”赵冲放下刀,往他身边凑了凑。
“没想到你平日训练不太行,真到了实战,你小子还真有胆量,多亏了那一箭。你晕倒后,那些土匪没了首领,乱作一团,关队率带着人也冲了进来,没半个时辰就把寨子扫平了,一个逆贼也没跑掉。”
刘俭松了口气,悬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大半,可紧接着就想起刘备中箭的模样:“我大哥呢?刘备,还有张飞,他们怎么样了?”
“放心放心。”赵冲笑着摆手,“都活着,就是受了点伤,在隔壁帐篷养着呢。你这小子,自己昏迷不醒,倒先惦记着别人。”
刘俭没心思多寒暄,扶着帐壁踉踉跄跄往外走。
营区里一片忙碌,士兵们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晾晒衣服,还有人在清点从黑风寨缴获的少量粮食和破旧衣物,空气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血腥味。
他顺着帐篷的排列往前走,没几步就看到了刘备和张飞所在的帐篷,帐帘半掩着。
“大哥,张飞兄。”他掀帘进去。
帐篷里光线更暗,刘备靠在铺着干草的木板上闭目养神,左肩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边缘已渗开一圈暗红的血迹。张飞则坐在一旁的草席上,胳膊上也缠着绷带,正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饼。
两人闻声抬头,刘备挣扎着想坐直些,被刘俭连忙按住:“大哥别动,好好养伤。”
“你醒了就好,可担心死俺了。”张飞扔下麦饼,起身拍了拍刘俭的肩膀,力道依旧不小,“你小子可真邪乎,一箭就把那匪首的脑门射穿了。”
刘俭的目光落在刘备的肩膀上:“大哥,伤得重不重?”
“皮肉伤罢了,不碍事。”刘备摇摇头,眼底带着关切,“倒是你,昏迷了这么久,身子有没有不适?”
刘俭坐在草席上,看着两人缠满绷带的伤口,可脑海里总盘旋着那个模糊的少年身影。
“我只记得大哥中箭,心里急得厉害,总担心是不是自己害了大哥,然后,然后就什么都模糊了。只隐约记得有个射箭的少年,他好像说了些什么,再往后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张飞愣了愣:“你不记得了?你当时跟疯了似的冲过去,那少年射了你两箭都被你劈开了,然后你一刀就......”
“张飞兄。”刘备轻声打断了他,眼神示意他别说了,转而对刘俭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战场之上,生死一线,很多事本就容不得细想。你能平安醒来,比什么都强。”
刘俭点点头。
正聊着,帐外传来县尉尖细的声音:“刘俭醒了吗?祖老要走了,诸位随我送送。”
三人对视一眼,刘备扶着刘俭的胳膊慢慢起身,张飞也拍了拍衣襟,跟着往外走。
营区中央的空地上,士兵们正忙着将缴获的东西装车,县尉穿着一身还算整齐的官服,正弓着腰陪着祖渊说话。
祖渊依旧坐在轿子里,只探出头来,目光扫过刘俭三人。
“逆贼已死,老夫孙儿的仇也算报了。”
“县尉,后续清点俘虏、上报郡府的事,你自行处置便是,老夫先回范阳县了。”
“祖老放心,祖老放心。”县尉连忙躬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下官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定不会让祖老失望,也不会辜负太守大人的嘱托。”
祖渊冷哼一声,没再看众人一眼,对轿夫挥了挥手:“走。”
轿夫们抬起轿子,护卫队紧随其后,浩浩荡荡地往营区外走去。
那顶华丽的轿子在简陋的营区里显得格外扎眼,仿佛他们昨夜拼死拼活的剿匪,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为他报私仇的闹剧。
“这老头真不识好歹。”张飞看着轿子远去的背影,低声骂道,“若不是我们带头冲锋,他能这么快报了仇?连句谢字都没有,还摆这么大的架子。”
“张飞,少说两句。”刘备连忙拉住他,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祖家在范阳县势大,郡守都要给几分薄面,我们现在招惹不起。”
祖渊离去后,县尉脸上的谄媚瞬间换成了几分官腔,转身看向围过来的刘俭、刘备、张飞,还有恰好赶过来的赵冲、赵范:“此次剿匪,你们五人功劳最大,刘俭射杀匪首,一举瓦解逆贼士气。张飞、刘备带头攀爬木墙,冲锋陷阵,赵冲、赵范牵制敌人,奋勇杀敌,皆是头功。”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士兵都能听见:“本尉决定,将你们五人的军功如实上报郡府,日后晋升、奖赏,皆优先考虑。”
士兵们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赵冲和赵范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赵范搓着手道:“多谢县尉大人。”
县尉摆了摆手,让人拿来一个木盘,里面放着铜钱、布匹和一把环首刀。“刘俭,赏五千钱、环首刀一把。”他拿起那把刀递给刘俭,“此刀是从黑风寨首领身上缴获的,锻造精良,比军营制式刀锋利些,可护你周全。”
刘俭伸手接过刀,刀柄缠着细密的麻绳,握起来格外顺手。
“刘备、张飞,各赏三千钱、麻布两匹。”县尉又递过两个小布包,“这些白银和麻布,可寄回家中补贴家用。”
刘备和张飞接过布包,张飞掂了掂重量,咧嘴笑了:“多谢县尉大人,俺正好寄回家给俺娘,让她给妹妹们做几件新衣裳。”
“赵冲、赵范,各赏两千钱、粟米三斗。”县尉最后说道。
两人连忙谢过。
刘俭看着众人脸上的喜色,他突然想起那个藏在地窖里的哑女。
“大哥,张飞兄。”刘俭拉了拉刘备和张飞的衣袖,压低声音道,“我们悄悄回一趟柳溪村吧,看看那个哑女。”
刘备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也好,确实让人放心不下。”
三人领了赏,趁着营区忙碌,悄悄避开巡逻的士兵,往柳溪村的方向赶去。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风里带着几分寒意。
柳溪村依旧是那副荒凉的模样,风吹过空荡的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三人直奔村北那间草房,推开虚掩的房门。
张飞上前,用力将石板掀开,地窖里黑漆漆的,借着洞口透进的光往里看,空荡荡的,只有一堆干草散落在地上,那个哑女不见了踪影。
“人呢?”张飞皱眉,探头往地窖里看了看,“难道自己跑了?可她不会说话,能跑到哪儿去?”
刘俭蹲下身,查看地窖口的泥土,发现上面有几个凌乱的脚印,不像是哑女的小脚,反而像是成年男子的。
“不好,”他站起身,“她可能出事了,我们分头找!”
三人立刻散开,在村里四处搜寻。
“兄弟们,快来。”远处传来张飞焦急的喊声。
两人过去,只见张飞站在房门口,脸色铁青,指着屋里。
刘俭快步走进屋,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房里一片狼藉,桌椅倒在地上,地上散落着些破旧的杂物,而那个哑女,正躺在屋子中央,胸口插着一把短刀。
她的眼睛睁着,里面是惊恐和不甘,早已没了气息。
“造孽。”刘备叹了口气,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合上哑女的眼睛。
刘俭站在原地,看着哑女胸前的短刀,一个想活下去的可怜人,终究没能逃过。
“你们看。”刘备突然开口,指着哑女身下。
刘俭和张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哑女的手指向前方,身下拖着一道暗红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墙角。
显然,她中刀后并没有立刻死去,而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爬,像是在追寻什么,又像是在指向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为什么会跑到这间屋子里?”张飞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疑惑,“还爬到这儿来。”
“而且那银簪子也不见了。”
刘俭蹲下身,看着那道血迹。
三人顺着方向往前找,尽头是一个靠墙的木柜,柜子上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刘备用力推了推木柜,柜子摩擦出“吱呀”的声响,被缓缓推开。
柜子后面,赫然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地窖入口,一股刺鼻的腐败气味从里面涌出来,恶臭难当,让人忍不住捂住口鼻。
张飞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后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把,往地窖里照去。
地窖不深,往下走了五六步就到了底。
火把的光映照着狭小的空间,三人看清里面的景象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窖的墙壁上挂着几具尸体,全是女尸,都已高度腐败,衣物破烂不堪,粘在腐烂肉上。
尸体的四肢扭曲着,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痕,显然死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腐败的气味混合着血腥气,让人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刘俭捂住口鼻,强忍着恶心,看着那些尸体,脑海里突然闪过柳溪村佃户叛乱的传闻。
祖家的罪恶,远不止逼租和屠杀佃户这么简单。
“祖家这群畜生。”张飞气得浑身发抖,攥紧的拳头咯咯作响。
“冷静。”刘备的脸色也格外凝重,他摇了摇头。“祖家势大,我们知道又能如何。”
可他们能做什么呢?祖家有权有势,郡守都要给几分薄面,他们只是几个小小的新兵。
不敢久留,匆匆退出地窖,重新将木柜推回原位。
“今日就当这事没发生过,我怕祖家知道了,灭口。”
三人收拾好哑女的尸体,站在坟前,沉默了许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