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觊觎
《后汉书・百官志》曰:佐史奉,月八斛。
灵堂的白布还在风里飘。
吴氏(刘弘夫人)把刘元起夫妇让进里屋,刚挑下门帘,就忍不住红了眼眶。
“元起哥,卢氏姐,”吴氏给两人倒了碗凉茶,“弘哥走了,天就塌了。府里的俸禄断了,之前的公田得退给郡里,就剩那五十多亩私田,原是王伯帮着找人照看的。”
“现在三个仆役的月钱、宅子的修缮费,桩桩件件都要钱,实在拿不定主意,求你们给指条明路。”
卢氏刚端起茶碗就“哐当”放了下来,身子往前凑了凑:“他婶子,这有啥难的?弘哥生前不是说过要把地给元起吗?把那五十亩地给元起,就不用操心啦,俭儿也能帮着管,多省心。”
“你少说两句。”
刘元起瞪了妻子一眼,随即又被卢氏吓了回去。
刘元起手指摩挲着碗沿,脸颊有点发烫.
他确实想过租下田地,可这话被妻子直白说出来,总觉得像趁火打劫。
“弘兄走前将土地给我,我哪能真要他的地?依我看,主要有两个问题,没有府里的俸禄,仆役们实在是养活不起,仆役们要是愿意走,就凑点遣散费打发了;至于那五十亩私田,总得找个信得过的人帮忙打理。”
“嫂子,依我看,这田最稳妥的打理人,是王伯。”他转向躬身立着的王伯,语气带着敬重,“王伯,您伺候弘兄十几年,田地里的活门儿清,那五十亩私田要是托给您打理,收的租子全归主家,您只领份管事的月钱,比遣散了强,您看如何?”
王伯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连忙上前两步,深深作揖。
“元起抬举老奴了。老奴年近六旬,眼也花了,腰也驼了,哪还管得动田地里的事?弘大人在时,老奴尚且要靠底下人帮衬,如今主家不在了,老奴更不敢误了夫人和小公子的生计。”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恳切,“再说仆役们都要遣散,老奴独留着也不像话,只求夫人开恩,让老奴跟着大伙儿一块还乡,能给弘大人守几天坟,便知足了。”
“王伯。”吴氏急忙起身拉住他的胳膊,眼圈又红了,“您呆在这里十几年,比家人还亲,哪能说走就走?备儿自小跟您亲近,您留下,也能帮我劝劝他。”
王伯轻轻抽回手,再次作揖,语气决绝:“夫人的情分,老奴记在心里。可老奴实在不中用了,留下也是添乱,您就让老奴安心养老吧。”
吴氏见他去意已决,只能重重叹气。
刘元起见状,才缓缓开口:“既然王伯执意要走,那不如把田租给我。我原就帮弘兄管过租子,地里的收成、佃户的脾性都熟,按市价加两成给租子,保准不会短少;要是您信得过仆人,租给他们也行,只是他们年轻,怕镇不住佃户。”
吴氏连连点头:“元起哥这话在理,我一个妇道人家,跟佃户打交道没底气,怕被欺瞒克扣,租给你最安稳,往后就劳烦你多上心了。”
“这有啥劳烦的。”
卢氏在一旁早憋坏了,闻言立刻笑开:“还能让俭儿来帮衬,管管账、看看宅子,省得你一个人熬着。俭儿打小跟着刘备,这家里的事门儿清。”
“是啊,这孩子是懂事。”
吴氏转头看向站在卢氏身后的刘俭,语气表示赞许,“前几日办丧礼,他跑前跑后帮着迎客,比备儿稳当多了,我家备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整日闷在房里,连话都不愿说。”
“娘。”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喝突然撞进来,刘备冲进门就往王伯身边站。
“王伯不能走,爹生前说过,要把东头那五亩薄田给王伯养老。那五十亩地凭啥租给元起叔?让仆人耕种,咱自己管着不行吗?”
王伯慌忙上前,颤巍巍摆手:“小公子,老奴年纪大了,哪还种得动田?能得弘大人记挂,老奴就知足了。如今家里困难,仆役们都要散了,也用不上老奴,就让老奴回乡养老吧,不给夫人和公子添乱。”
刘元起的脸“腾”地红透了,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想租地是真心,也确实有私心想给卢氏改善生活,可被刘备戳穿“觊觎家业”,还是臊得慌。
刘元起猛地站起身:“主家既然觉得我是觊觎家业,那我便不掺和了。当初弘兄要把地契给我,我坚辞不受,这点王伯可以作证。如今好心帮衬反惹不痛快,是我唐突了。”
“元起哥!”
吴氏慌忙起身拦他,“孩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一个妇道人家,底下人见我好欺负,租子收不上来、账目被做手脚都有可能,除了你,我实在信不过别人。”
她转头瞪向刘备,声音发沉,“还不快给你元起叔道歉。”
“道歉?”
刘备的眼眶更红了“他要租咱的地,要让刘俭管咱的账,合着我爹刚走,你们就迫不及待要接咱的摊子了?以前他是我爹手下管租子的,现在倒要反过来管我家的事了?”
“你胡说什么。”吴氏气得浑身发抖,“元起哥是真心帮咱,你怎么能这么瞎说”
“真心?”
刘备猛地看向刘俭,手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发颤,“娘刚才还夸他懂事,合着我就是个只会哭的废物,要靠他一个跟班来帮衬?以前他跟着我读书骑马,谁不说他是我小弟?现在我爹不在了,你们父子就等着看我笑话,抢我家东西是不是?”
“备兄,我没有。”刘俭急得往前跨了一步,他之前一直没干涉父亲的决定,也是觉得这件事能实打实帮上刘备,让刘备记自家的好,如今没起到效果不说,反而弄得两人不痛快。
“我就是想帮你,弘叔父临终前还让我们相互扶持的。”
“谁要你扶持。”刘备从桌底木盒掏出几串铜钱,狠狠摔在刘俭脚边,铜钱滚得满地都是。
“这是你办丧礼的工钱,拿着钱滚,往后我家的事,不用你再管。”
“刘备!”吴氏气得脸色发白,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见刘备梗着脖子不动,她转头对王伯道,“王伯,带他出去冷静冷静。”
王伯叹了口气,轻轻拽了拽刘备的胳膊。刘备狠狠甩开,却被王伯牢牢按住。老仆的虽年纪大,力气却不小,硬是把他拉了出去。
里屋的气氛僵住。
吴氏对着刘元起深深一福:“元起哥,弘哥刚走,孩子心里苦,说话没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刘元起的气也消了大半,看着吴氏通红的眼睛,终究心软。
“罢了,我跟弘兄相交十几年,哪会跟孩子置气?这样吧,那五十亩地租给愿意留下的两个仆人,我帮着算账目、收租子,只拿点跑腿的工钱就行,这样刘备也能放心。”
刘俭蹲下身,默默把满地铜钱捡起来,用布巾包好,递回给吴氏。
刘元起拉着还想抱怨的卢氏,对吴氏拱了拱手:“那我们先回去,改日再上门。”
待三人走后,吴氏匆匆赶到刘备房里,却见房门虚掩,里面空无一人。王伯站在院门口,低声道:“夫人,小公子往城外跑了,说要去给弘大人上坟。”
吴氏望着院外,叹了口气:“这孩子。”
王伯劝道:“夫人,小公子是没缓过来,弘大人走得急,他一下子没了靠山,又见家里变故,才说了些胡话,您别往心里去。”
吴氏点点头,转身往城外追去,远远就看见刘备蹲在刘弘的坟前,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备儿,元起父子是真心帮咱,你不能这么对他们。”
刘备猛地站起身,抹了把眼泪:“我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咱家的笑话。”
说完,他狠狠一跺脚,转身就往远处跑,只留下吴氏站在坟前,望着儿子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