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搬家
《旧齐书·刘俭传》曰：及备少年，父弘卒，家道中落，马犬尽鬻。族老以刘龙代弘职，备产为族人所侵。诸宗中儿皆弃备去，唯俭不离不弃，与备共织席贩履，助备母耕亩。
刘俭冲进来，到了石桌前，怀里的布包狠狠一摊，两贯沉甸甸的铜钱滚落在桌面，撞出清脆的声响。
“刘龙，钱凑齐了。”
刘俭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指着钱堆对刘龙，“备兄欠的租马钱、蜀锦钱，一共一千三百钱，这里是两贯，从此两清。”
刘龙的目光黏在铜钱上，眼眯成一条缝：“一个毛头小子，哪来这么多现钱？莫不是偷的抢的？”
“放肆。”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元起和刘子敬并肩走进院。“钱是主家的租金，何来偷抢之说？”
刘龙看到两人，脸色顿时沉了几分。刘子敬是族里公认的饱学之士，又和郡里吏员有交情，寻常时候他也不愿得罪。但想到刘元起父子俩屡次坏自己好事，还是硬着头皮道：“元起兄，不是我不信你，只是佃户们个个靠田吃饭，穷得叮当响，又抠门得紧，怎么肯把田租提前支给你？”
刘元起上前一步，挡在刘俭身前，对着刘龙拱手道：“我如何凑钱是自家事，与你无关。眼下钱已送到，你点清数目，带着人走便是。”
刘子敬也缓缓开口：“龙兄，契约上本就没写提前催债的条款，如今元起兄替刘备还清欠款，你若再纠缠，我便将此事禀明族老，再托人递话给郡里吏员，你这暂代的官职，怕是坐不稳吧。”
这话戳中了刘龙的软肋。他狠狠瞪了眼身旁的刘虎，低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收钱。”刘虎不情不愿地走上前，蹲在石桌前数钱，眼神里满是不甘。
“刘备，你给我记着。”刘龙走到院门口，回头撂下一句狠话，“这事没完！”
说罢带着刘虎和王柱，骂骂咧咧地走了。
院门关严的瞬间，吴氏再也撑不住，拉着刘元起的手就哭了出来：“元起兄弟，子敬先生，多亏你们来得及时，不然我们娘俩今天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主家快别这么说。”
刘元起连忙扶她坐下，叹了口气，“是俭儿前几天跑回家，火急火燎地说刘备被刘虎算计了，催着我赶紧想办法凑钱。我跑了十几个佃户家，才把钱凑齐。”
吴氏又转向刘俭，拉着他的手不住道谢：“俭儿，叔母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话没说完，就想起什么似的，眉头皱了起来，“对了元起兄弟，那些佃户素来吝啬，怎么肯提前交租？”
刘元起的脸色暗了暗，避开吴氏的目光，低声道：“我跟他们许诺，提前支一年租子，就免他们两年租税，再加上我在村里做了几十年佃户头，还算有点信誉，他们才肯答应。这两贯钱，除了佃户的租子，还有我把家里存钱拿出来凑的。”
“这可如何是好。”吴氏惊得站起身，“免两年租税，往后两年可就没了进项了。”
“我是想眼下先救急要紧，就先擅作主张，请主家宽恕。”
吴氏摆了摆手，神色有些凝重。“我怎会怪你？是我家备儿糊涂，轻信了刘虎的鬼话。只是刘龙心眼小，这次没占到便宜，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这宅子太扎眼，他迟早还要来闹，往后两年租子也没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一直没说话的刘子敬这时开口了，语气沉稳：“弟妹，依我看，不如搬去县城。县城里认识你们的人少，刘龙的手也延伸不到那里，而且县里市集营生多，随便做点小买卖，也能糊口。”
“搬去县城？”吴氏愣了愣，眼里泛起一丝希望。
“嗯。”刘子敬点头，“我在县城有个学生，是做房伢子的，我跟他打个招呼，让他帮着找套小院子，租金便宜，还安全。你们收拾收拾，尽快动身，免得夜长梦多。”
“事不宜迟。”刘子敬站起身，“我今日便去信给学生，你们抓紧收拾细软，三日内动身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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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县城小院屋内亮着，院角堆着篾条。
刘备穿粗布短衫，手里捧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蜀锦袍，轻手轻脚走进堂屋时，吴氏正坐在桌边缝补他的旧布鞋。
“娘。”
刘备把锦袍递到母亲面前，“这衣服我穿不着了，家里要是紧巴，就托王伯拿去布庄卖了，总能换些钱。”
吴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接过锦袍，掀开木匣的夹层放进去，又仔细盖好：“卖什么，留着吧。”
她指了指桌角的蓝布钱袋，“娘找你王伯把老宅卖了，钱我都收在这儿了。”
刘备瞥了眼钱袋，喉结动了动。那宅子是爹留下的念想，若不是他当初被刘虎哄着租马赊衣，也不至于落到卖宅搬家的地步。
“昨天搬东西，元起兄弟和俭儿忙前忙后，你俩和好了没？”
刘备错开母亲的目光，蹲到篾堆旁翻找篾刀，声音含糊：“忘了......搬过来事多，回头有机会我就找他道歉。”
话刚说完，就攥紧了拳头，哪是忘了，是臊得慌。当初他骂刘俭是“佃户的儿子多管闲事”，如今要主动低头。
他赶紧拿起篾刀和一根竹篾，转移话题：“娘，王伯昨天教我编草鞋了，我给你演示下。”
说着就捏着篾条比划，“先劈成细条，再按这个纹路编，他说编得紧实些，能卖十五钱一双。”
“俭儿那孩子实心眼，”吴氏声音轻却清楚，“他没怪你，昨天还跟我说，等你编好了草鞋，他陪你去东市摆摊。你别跟他置气，这年头，真心帮你的人不多。”
吴氏放下鞋，摸了摸蜀锦，眼圈红了。“你能想通就好。”她把鞋递过去，“王伯说编草鞋费鞋，这双结实。”
刘备“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我要多编些，天天去市集卖。”他猛地加快动作，“刘虎骗我的那些钱，我要靠自己的手挣回来。等攒够了，把咱家田租补上，再把刘叔垫的钱还了。”
吴氏没说话，把缝好的布鞋往他脚边推了推。
刘备放下篾刀，弯腰穿上，粗布鞋底硬邦邦的，踩在地上却比从前的锦靴稳当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