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替父从军
《旧齐书·刘俭传》曰:卢氏泣曰:“今夫卧病,儿复从军,奈何?”俭曰:“代父从军,大丈夫事也。儿今为大丈夫,母当为儿喜,何泣为?父病渐瘳,儿幼习武艺,今正可图功,待归时,必为家增薄田数亩。”
刘元起被卢氏半扶半架着挪进屋,脚刚跨过门槛,身子就晃了晃。
刘俭紧跟在后面,伸手托住父亲的胳膊。
他心里堵得慌,一半是不解,一半是焦愁。
县城的小院多安稳,胡人来了也安全,母亲照料起来也方便,父亲为啥非要拖着半好的身子回村?难道就为了家里那点破东烂西?
更让他忧心的是征兵令,父亲这模样,真被官差拉去当兵,怕是走不出涿县就会栽倒在路上。
刚挪到床边,刘元起突然头一歪,眼睛闭了过去。
“元起,元起。”卢氏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去探他的鼻息。
刘俭赶紧上前,帮着把父亲放平在床上,解开他胳膊上的布巾。
伤口的痂皮还完整,没再渗血,只是周围的皮肤泛着淡红,想来是刚才跟官差争执时,又扯动了旧伤。
“娘,别慌,爹就是虚得很,累着了。”
“您去煮点药,昨天从药铺买的草药还剩点,熬了让爹喝了,再熬碗粟米汤,等他醒了能润润嗓子。”
卢氏抹着眼泪点头,转身往灶房走,路过墙角时,不小心撞在空米缸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却像没察觉似的,径直掀开灶上的破锅盖,里面空空的。
刘俭走出屋,站在院子里。
前天离家时,院子虽简陋,却也算齐整,如今竟像是被翻了个底朝天。
墙角的米缸被掀在地上,缸底朝天,连院角堆着的柴草都没了。
—定是趁家里没人,有人翻墙进来偷的。
“这是哪个挨千刀的。”刘俭抬头望了望村口的方向,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俭儿,咋办啊?”卢氏跟出来。
“米没了,柴没了,你爹还等着补身子。”她默默收拾。
刘俭没说话,拿起墙角那把扫帚,开始扫院子。
碎陶片、干草、泥土,一点点归拢到墙角。
收拾完院子,刘俭打算去村外的树林捡些柴。
灶房里的柴火只剩几根细枝,母亲要煮药、做饭,没柴可不行。
村道上静悄悄的,家家院门紧闭,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路过李婶家时,他犹豫了一下,家里断粮了,父亲醒了要吃饭,母亲也得垫垫肚子,总不能让两人饿着。
他敲了敲李婶家的柴门,里面传来李婶的声音:“谁啊?”
“李婶,是我,刘俭。”他放低声音,“我家粮被偷了,想跟您借半斗粟米,等过了这阵子,我一定还您。”
门开了道缝,李婶探出头,脸上满是为难:“俭儿,不是婶不借你,实在是家里也紧巴。胡人来了,粮价一天涨三回,我家那点存粮,也就够我和你叔吃几天的。万一官差再来征粮,没粮食可就活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干瘪的粟米饼,塞到刘俭手里,“这是昨天剩的,你拿着,别嫌少,给你爹垫垫。”
刘俭攥着那半块硬邦邦的饼,他谢过李婶,又去了王伯家、李叔家,要么院门紧锁,任凭怎么敲都不开。
要么开门后,摇着头说“粮已见底”,最多塞给他一把野菜。
最后到了村西头的老刘家,老刘头叹了口气:“俭儿,不是伯狠心,现在粮食比命金贵,我家孙儿还等着米煮粥,实在匀不出啊。”
刘俭空手回了家,怀里的粟米饼被他小心包着,打算留给爹娘。
刚进院,就看见卢氏蹲在灶房门口劈柴。她的头发散乱着,鬓角沾着灰,显然是没休息好。
“娘,我来。”刘俭接过母亲手里的柴刀。
卢氏抬起头,看了他半天,才缓缓点了点头,走到一边坐下,双手撑着膝盖,轻轻喘着气。
刘俭挥起柴刀,一下一下地劈着柴。
柴火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家里已经断粮了,总不能让爹娘饿着。想来想去,只剩下一个办法。早上刘龙给的那一千钱,他和刘备一人分了五百,或许能用这钱向刘龙买些粮食。只是刘龙早上说过两不相欠,如今再上门,怕是会碰一鼻子灰。
可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刘俭把劈好的柴码整齐,对母亲说:“娘,我出去一趟,找点粮食回来,您在家好好照看爹。”
卢氏愣了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熟悉的宅子,只不过换了主人,刘俭走到门口敲敲院门。
“我找刘龙叔,想跟他买点粮食。”刘俭低着头,语气尽量恭敬。
家丁上下打量他一番,转身进了院子。
没过多久,刘虎跟着家丁走了出来,撇着嘴说:“刘俭?你来干什么?是不是又想找茬?”
刘俭依旧低着头:“我找刘龙叔,是来买粮的,我有钱。”
这时,刘龙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穿着件青布长衫。
“早上给你的钱,够你们买些粮食了,怎么还来找我?”
“我和刘备分了钱,各拿五百。”刘俭从怀里掏出用粗布包着的五百钱,递了过去,“晌午没来得及买,如今家里粮食被搬空了,听说叔家有存粮,想跟叔买半袋,多退少补。”
“早上给的钱不够?”刘龙这时从院里走出来,“刘俭,上次刘弘的事,还有刘备租马的事,你们父子没少坏我事。如今倒想起我了?”
刘俭见刘龙脸色不悦,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之前的事,是误会也好,是冲撞也罢,如今我父亲卧病在床,家里断了粮,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刘龙叔,我知道你恩怨分明,求你卖我点粮食,日后我必定报答。”
“报答?你拿什么报答?”刘虎在一旁起哄,“你爹都要被抓去当兵了,你自己能不能活过这个月都不知道,还说什么报答?”
刘俭攥紧钱袋,却没反驳。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声音:“外面吵什么呢?”
刘龙的母亲拄着拐杖,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她看见门口的刘俭,连忙说:“这不是救了我的那个后生吗?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
刘龙皱了皱眉:“娘,您怎么出来了?小心着凉。”
“我听着外面有声音,出来看看。”
老太太走到刘俭面前,拉着他的手,“后生,上次在老宅,若不是你用瓦罐砸晕了胡人,我这条老命怕是就没了。我一直想谢谢你,却没机会。”
刘俭连忙说:“老人家您客气了,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看到您在,只是为了自保才砸的,算不上什么恩情,您不必挂在心上。”
老太太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终究是救了我。龙儿,这后生是咱家的恩人,他有难处,你可不能不管。”
刘龙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刘俭。他沉默了片刻,对旁边的家丁说:“去粮仓,装半袋粟米,再拿两斤麦麸,给刘俭带上。”
家丁不敢耽搁,转身进了院子。
没过多久,扛着一个布袋走了出来,递给刘俭。
刘俭把手里的五百钱递过去:“刘龙叔,这是粮钱。”
刘龙却摆了摆手:“不用了。”他凑近刘俭,声音压低了些。
“我父亲前几日因罪被关在郡狱,如今征兵令下,按朝廷律法,若能在军中立下军功,可申请军功抵罪。你回去跟你父亲说,若是他能帮我父亲脱罪,我刘龙必定重重报答。”
刘俭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刘龙叔,我会转告我父亲的。”
“不必谢我,谢我母亲吧。”刘龙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叮嘱了一句,“军营不比家里,凡事多忍,少逞强,活着比什么都强。”
刘俭扛着粮食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村口的楼桑树时,他摸了摸树干上的刀痕,如今想来,若是自己没躲掉,下场也只会......
回到家,卢氏还在灶房门口劈柴,动作越来越慢,额头上满是汗珠。
刘俭赶紧放下粮食:“娘,别劈了,我买了粮食回来。”
卢氏抬起头,看见地上的布袋:“这粮食,是从哪来的?”
“是刘龙叔给的。”刘俭把早上刘龙赠钱、下午赠粮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刘龙提到军功抵罪的事。
卢氏木讷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布袋,半天没说话。
连日来的惊吓、劳累和担忧,已经把这个农家妇人压得喘不过气,她的眼神空茫茫的,只是机械地帮着把粮食倒进一个破陶罐里。
刘俭舀了半升粟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加水煮了起来。
院子里渐渐弥漫起粟米的清香,晚饭很简单,就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配着中午王伯给的半块粟米饼。
卢氏没吃多少,只是喝了两口粥,就去照看刘元起了。
刘俭把饼掰成小块,泡在粥里,慢慢吃着。
父亲病成这样,绝不能让他去当兵,只能自己代父从军了。
夜色渐深,刘俭吃完粥,翻出一条半旧的麻布带,走到院子里,借着月光开始束发。
不像前世短发那样利索,到了古代都是长发,束发代表自己从少年向成年过渡。
“娘,您看这样束得可还行?”他转过身,问站在门口的卢氏。
卢氏看着儿子:“今夫卧病在床,儿又要去从军,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娘,代父从军是大丈夫该做的事,您该为孩儿高兴才是,怎么反倒哭了?”
刘俭走过去,扶住母亲的肩膀,“爹的病已经好转,我幼时练过些武艺,能挥刀,能骑马,到了军中正好能建功立业。等我回来,定给家里添几亩薄田,让您和爹安稳度日。”
他话音刚落,床上传来低低的咳嗽声,刘元起醒了,哑着嗓子说:“水......渴......”
卢氏赶紧端过旁边的水碗,用小勺慢慢喂他喝了几口。
刘元起喝完水,眼神清明了些,定定地看着刘俭的发髻。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刘俭赶紧上前扶他。
“俭儿,咱......咱把房子和田卖了吧。”刘元起喘着气,声音沙哑,“郡里有规矩,交够钱能代役,把家里的十多亩薄田,还有房子卖了,总能凑够钱,让官差放过咱家。”
“爹,不行。”刘俭打断他,“现在粮价一日三涨,田地卖不了几个钱,而且没了田地,您和娘日后靠什么生活?祖上传下来的田,不能到我这辈败了。您的病刚有好转,安心养伤,我去从军没事,我年轻,能扛住。”
他从怀里掏出那五百钱,塞进母亲手里,“这钱您收好,买点药,再买点细粮给爹补身子,别省着。”
刘元起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叹了口气,对卢氏说:“你去......去把那木盒拿来。”
卢氏愣了愣,转身走到一边,摸出一个黑沉沉的木盒。
刘元起接过木盒,放在腿上,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把锈住的铜锁掰开。
里面放着一卷竹简,用两根麻绳编缀着,竹片已经泛黄。
“俭儿,这是咱家家传的宝贝。”刘元起拿起竹简,递到刘俭手里,“咱是汉景帝之子长沙王刘发的后人,和光武皇帝同出一脉。只是过了这么多代,血脉早就远了,可这竹简是真的,是祖上传下来的。”
刘俭捧着竹简翻开,上面的字迹虽有些模糊,却能看清“爱人若爱其身”“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字句,竟是墨家的残篇。
没想到自己竟和光武帝刘秀出身同一脉,更没想到家里还藏着墨家的残篇。
“我这次执意回村,就是怕这竹简被人偷了。”刘元起喘了口气,“我不认字,也看不懂上面写的啥,只知道是祖宗留下的,得传下去。你上过私塾,识字,你拿着,有空多琢磨琢磨,或许能明白些道理。”
“我不拦你替我从军,但你要记住,不管到了哪,都不能忘了自己是刘家的后人,要活得有骨气,别让人欺负了去。”
卢氏站在一旁,默默帮着把竹简卷好,放进刘俭的怀里。
刘元起解下自己头上的巾帻,裹在刘俭头上。
反复调整边缘,生怕没包好头发。“到了军营里,跟着老兵走,别逞强,能活下来,比啥都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