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血祭世族
队伍在土路上走了近一个时辰,新兵们的布甲蹭着腰间的环首刀,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刘俭跟在刘备身后,手里攥着刀鞘,关靖沿途让探马往前探路,脸色一次比一次沉。
忽然,前方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关靖立刻抬手:“列队!”
新兵们赶紧站成两排,刘俭抬头望去,只见县尉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腰间佩着官刀,身后轿子颤巍巍前行,轿杆被轿夫扛得咯吱响,轿侧跟着两个佩刀的壮汉,一身黑色劲装。
轿后还跟着二十个官兵,个个披甲持矛,比新兵们的阵仗规整得多。
“县尉大人。”关靖上前拱手。
县尉勒住马,翻身下马,笑道:“祖老听闻逆民作乱,屠了祖家宅院,特意来督战平叛。”
他说着上前两步,亲手掀开轿帘,“祖老,队伍已在此等候。”
轿内先是传出一声咳嗽,接着一只枯瘦的手拄着象牙杖伸了出来,轿夫赶紧上前搀扶。
祖渊弯腰走出轿,他穿着一件紫色锦袍,领口绣着云纹,枯瘦的脸满是褶子,扫过新兵队列时冷哼一声:“一群毛头小子,连甲都穿不整齐,能替我孙儿报仇?”
县尉赶紧躬身:“祖老放心,这些逆民不过是些佃户,没经过训练,新兵们虽嫩,但胜在人多,定能一网打尽。”
关靖凑到县尉身边,压低声音:“大人,末将已派探马查探,柳溪村已是空村,村民怕是早跑了,只留了些空房......”
他话没说完,轿内突然传来祖渊的声音:“县尉若是连几个贱民都收拾不了,祖家在郡守面前,怕是不好替你美言啊。”
县尉脸色一变,赶紧回头斥关靖:“休得胡言,不过是些佃户逃了,总能找到踪迹。先去柳溪村看一看,再做计较。”
他说完又转向轿内,声音立刻软了下来,“祖老,咱们先去村里查探,逆民跑不远的。”
祖渊“嗯”了一声,被护卫搀扶着重新坐回轿里,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刘俭站在队列里,看着县尉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
他凑到刘备身边,低声问:“备兄,这祖家到底是什么来头?不过是剿匪,用得着他老人家亲自来督战?”
刘备往轿的方向瞥了一眼,也压低声音:“范阳祖氏是涿郡大族,世代为官,郡守见了都要给几分面子。听说这次被屠的是祖老最疼的孙儿,叫祖仁,平日里在涿县就横行霸道,没想到这次栽在佃户手里。”
“横行霸道?”
张飞凑过来,粗声粗气地接话,“定是祖家逼得太狠了,俺村那边,地主逼死佃户的事多了去了。”他刚说完,就被关靖瞪了一眼,赶紧闭了嘴。
队伍再行进半个时辰,柳溪村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
走进村里,土坯房十户九空,有的房门虚掩着,有的干脆被撞开,地上散落着破碗、草鞋,显然是仓促逃离的痕迹。
“没人,锅都是凉的。”张飞踹开一间虚掩的柴门,探头进去喊了一声,里面只有一堆干草和一个破陶罐,连个人影都没有。
关靖皱着眉,对身边的老兵说:“分成三队,逐户排查。”
他自己则领着刘俭、刘备、张飞往村东头走,祖家的宅院就在那边。
刚走到村东头,众人就停住了脚。祖家的宅院比村里其他房子气派得多,青砖院墙被推倒了大半,朱漆大门烧得焦黑,门框上还挂着半块烧糊的匾额,隐约能看清“祖府”二字。
地上躺着几具早已僵硬的尸身,衣着华贵,是祖家的仆役和护卫,有的尸身还握着刀,显然是抵抗过。
“孙儿啊。”
青布轿刚到门口,祖渊就挣扎着下来,拄着象牙杖冲进院子。
看到院心那具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年轻尸身时,身子猛地一颤,象牙杖戳在地上,“这群贱民,竟敢屠我祖氏满门,县尉!”
他猛地转头,盯着跟进来的县尉:“今日若不将那些逆民挫骨扬灰,我祖家定要上书郡守,参你个通匪失职,到时候,你这县尉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
县尉脸色惨白,这些人怎么都对他官帽子感兴趣。
他赶紧上前躬身:“祖老息怒,末将这就下令搜,方圆五十里都搜遍,就算挖地三尺,也得把那些逆民找出来。”
刘俭跟着众人在院里排查,他走到一间偏房,墙角堆着半袋未开封的粟米,袋子上还印着祖家的印记;旁边的地上掉着个银簪,簪头刻着“祖”字,簪尖却弯了,像是被人用力掰过。
他捡起银簪,指尖摸着弯曲的簪尖,嘀咕道:这银簪是祖家的,谁会去掰它?
“这是祖家护院的盾牌。”刘备捡起一块木板,木板上还沾着血迹,“看来当时拼得很凶。”
“拼得凶?”刘俭皱眉,“佃户手里顶多有锄头镰刀,怎么能拼过带刀的护院?”
张飞凑过来看了看盾牌,粗声说:“说不定是祖家那小子太过分,把佃户逼急了,佃户们联合起来拼命了。”
他的话刚落,就听到院门口传来赵范的喊声:“队率,柴房里有人。”
关靖赶紧跑过去,踹开柴房的木门,里面缩着三个人,一个白发老妇,一个抱着孩童的妇人,还有个瘸腿的少年,三人浑身发抖,脸上满是尘土。
看到官兵举刀,老妇立刻爬出来,磕头如捣蒜:“官爷饶命,我们没参与!真没参与!”
“我们是村里的农户,祖家出事那天,我们躲在柴房里,没敢出来。”妇人抱着怀里的孩童,声音发颤,孩童吓得哭了起来,被妇人死死捂住嘴,“那些反了的佃户早就跑了,我们跟他们没关系啊。”
祖渊被护卫搀扶着过来,扫了三人一眼:“杀了。”
“祖老。”县尉一愣,“他们,他们说没参与。”
“没参与?”祖渊冷笑,“我孙儿死的时候,他们就在村里,就是帮凶。留着他们,就是给我祖家添堵。”
他转头看向县尉,语气带着威胁,“县尉若是下不了手,我祖家的护卫,不介意代劳。”
关靖赶紧上前一步,拱手道:“祖老,此三人手无寸铁,且是妇孺老弱,杀之不义,若是传出去,乡民们怕是会寒心啊。”
“不义?”祖家的护卫突然拔刀,刀光架在关靖的脖子上,“一个小小的队率,也敢管祖家的事?祖老的话,就是规矩。”
关靖僵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
他知道祖家惹不起,更知道若是反抗,不仅自己要遭殃,手下的新兵们也会被连累。他咬着牙,却不敢再说话。
“大人,他们没参与叛乱,杀了他们不合常理。”
刘俭再也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他穿越过来,虽说是为了活下去,可让他看着无辜的妇孺被杀,他做不到。
“军法?”县尉转头瞪他,“祖老的话就是军法,再敢多言,军棍伺候。”
张飞攥紧拳头,被刘备拉住。
刘备摇头,低声道:“不可冲动,我们拗不过。”
“毛头小子还敢讲仁义?”祖渊瞥了刘俭一眼,冷笑一声,“等你死在贱民手里,就知道仁义值几个钱。”他挥了挥手,“动手。”
两个祖家护卫立刻冲了上去,老妇尖叫着扑到妇人和少年身前:“别杀孩子,要杀杀我。”
护卫的刀毫不迟疑地捅进她的胸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妇人的脸上。妇人抱着孩童想跑,被护卫一脚踹倒在地,刀光落下的瞬间,孩童的哭声戛然而止。
刘俭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见过军营里的对练磕碰,见过赵冲的狠劲,却从没见过如此毫无顾忌的屠杀。
“把尸体拖出去。”
祖渊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转身坐回轿里,轿帘落下。
县尉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关靖身边,语气急促:“赶紧搜村,看看有没有逆民留下的线索。”
关靖脸色铁青,却只能拱手领命。
他转头看向刘俭,眼神复杂,最后只是说:“你、刘备、张飞,守在村口,不许任何人进出。”
他刻意避开了刘俭的目光,可他别无选择。
刘俭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村口,靠在树上。
张飞走到他身边,往地上啐了一口:“娘的!杀妇孺算啥本事,那老东西就是个疯子,祖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世道,百姓命如草芥啊。”刘备叹了口气,看着村里的残垣断壁,“祖家在涿郡势力滔天,杀几个村民,跟踩死几只蚂蚁没区别。”
刘俭摸了摸怀里的竹简,指尖划过“墨子兼爱”四个字,心里一阵发苦。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不知道那些佃户为什么要反,不知道祖家到底做了多少逼死百姓的事,可他知道,刚才那三个死者,是无辜的,他们只是想躲起来活命。
半个时辰后,关靖拿着一块染血的黑麻布走了过来,麻布边缘绣着粗糙的“黑风寨”三个字,是土匪常用的头巾料子。
他快步走到青布轿和县尉面前,递上麻布:“大人,祖老,探得线索了,这是黑风寨的头巾,逆民怕是投靠了黑风寨。”
“黑风寨?”县尉皱起眉,“那寨子有五十多号土匪,个个有刀,还有几匹战马,新兵们怕是......”
“五十个土匪而已。”轿内传来祖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屑,“县尉带的官兵加新兵,足有百人,还打不过?今晚扎营休整,明日一早进剿黑风寨。”
“若是能斩了匪首,替我孙儿报仇,祖家保你年底升迁,调去郡府任职。”
县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在涿县当县尉三年,一直没能升迁,若是能搭上祖家的线,调去郡府,那就是平步青云。他当即拍板:“就依祖老,关靖。”
“末将在。”
“今晚安排岗哨,分三班值守,明日天不亮就出发,进剿黑风寨。”
关靖还想争辩:“大人,新兵们第一次上战场,黑风寨的土匪都是亡命之徒,贸然进剿恐有折损。”
“这是命令。”县尉瞪了他一眼,“祖老在此督战,难道你想让祖老失望?”
关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末将遵令。”
刘俭站在村口,看着县尉躬身送祖渊回轿的背影,又看了看村里那三具被拖走的尸体留下的血痕。
祖家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那些佃户真的是逆民,还是被逼无奈的受害者?
或许这些并不是他一个新兵该考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