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贩履织席
《三国志·先主传》曰:先主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
晨雾未散,刘俭往竹篓里装东西。
卢氏坐在门口张望:“自家三亩田还荒着,佃户催着要农具,你倒好,又要去给别人家帮忙,就不体恤家里?”
“娘别这么说,昔日他见咱家农具朽坏,送新犁来;春播人手不够,他带仆从帮咱耕田。”
“如今他爹早逝、官被夺,祖宅也卖了,我怎能袖手旁观?”刘俭系紧篓绳,“孩儿不做背信弃义之人。”
卢氏叹口气,往灶房挪步:“罢了,叫他晚来吃饭,蒸麦饼,再拌点野菜。”
她走到灶前,忽然回头,“把咱家腌的咸菜也带上,给他娘送去——吴氏那妹子,日子也难。”
刘俭应着,往门外走去。
县城市集渐渐热闹起来,刘备扛着扁担走,两头竹筐晃悠,身上穿着粗布短衫。
几个锦衣公子说说笑笑地从身边经过,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低头瞥了眼自己的破衫,脚步沉了沉。
“唉。”
找了个角落的空摊位,刘备放下扁担,将草鞋一一铺开。
粮贩喊“新收的粟米,百文一斗,不掺糠!”,屠户嗓门震天:“新鲜的猪肉,三十文一斤,现切现卖!”
他张了张嘴:“卖草鞋咯。”声细如蚊,被喧闹盖得没影。
他深吸一口气,再喊一声,还是底气不足,尝试了几次,无人理睬,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索性闭了嘴,蹲在摊位后,默默观察着来往行人。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脸,挑担的农户脚步急促,买货的妇人斤斤计较,官吏模样的人昂首阔步。
见个孩童鞋磨穿了底,被娘拽着走,孩子哭着要新鞋,妇人骂骂咧咧地哄着,刘备手抬了抬,想喊住她们,终是没出声。
有个农夫俯身问价:“这鞋怎么卖?”
他低声:“五钱一双,耐穿。”
对方捏了捏草鞋的纹路,又掂了掂重量,摇了摇头:“太贵了,别家才四钱。”转身走了。
他心里有些沮丧,又有些不甘,默默把草鞋重新摆整齐。
邻摊的老汉凑过来:“后生,摆摊市吏要收十钱市租,还得登记,可得记着。”
刘备点点头,视线不自主透过老汉往后看,不远处出现了个熟悉身影。
他低下头,装作整理草鞋的样子,耳根微微泛红。。
地上的影子越来越近。
“备兄?”
刘备沉默,继续收拾着草鞋。
竹篓被放在了一旁,刘备随即听到身边叫喊声。
“走过路过别错过,竹编的草鞋,五钱一双,十分耐磨,赶路的乡亲都来看看咯。”
他的吆喝声洪亮,很快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有人围上来询价,刘俭笑着应答,转头看向刘备:“这都是我大哥亲手编的,你摸摸这纹路,多紧实。”
刘备愣了愣,见有人盯着自己,深吸一口气,流畅地补充:“都是我自己编的,竹篾抹过桐油,不容易坏。”
一个老妪捏着草鞋皱眉:“太硬,磨脚。”
刘俭从篓里摸出艾草:“婆母要是不嫌弃,回去垫在鞋里,软和还驱蚊。”
刘备抬头,顺着话头接:“这草席是我娘编的,防潮得很。”
老妪乐了,买了一双鞋一张席,临走时说:“后生实诚,下回还来。”
两人配合着,又卖了两双。
刘备手指攥着铜钱,嘴角悄悄扬了扬。
“哟,刘大公子还真当起小贩了!”
刘备身子一僵,抬头看去,是族里的刘泉,身后还跟着两个族中少年,都是从前跟着他混的小伙伴。
刘泉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短衫,叉着腰站在摊前,“从前骑高马、穿锦袍的主儿,如今跟泥腿子抢饭吃,不觉得丢人吗?”
他又瞥向刘俭,“刘俭,你还真跟个跟屁虫似的,跟着他卖破烂?”
刘备一言不发,默默将草鞋往竹筐里收,动作快了几分。
刘俭照旧吆喝,声音没减半分。
刘泉见他不说话,得寸进尺地往前凑了凑,抬脚就要踢竹筐:“这破草鞋,谁稀罕买!”
刘俭伸手拦住他,将他的脚挡了回去:“都是旧友,何必赶尽杀绝?”
“旧友?”刘泉甩开他的手,嗤笑,“我现在跟虎哥混,往后吃香的喝辣的,你们就在这捡破烂吧。”
他伸手就要去掀摊位,想把草鞋扔在地上。
旁边老汉看不过去,咳嗽了一声:“后生,市集上动手动脚,不怕市吏来了拿你?”
刘泉回头瞪了老汉一眼,见不远处有市吏巡逻过来,才停了手。
“我劝你也别跟着刘备这丧家之犬了,没前途。”说罢,甩着袖子走了。
刘备蹲下身,捡起散落在地的一双草鞋。
刘俭帮着他一起拾,轻声道:“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接着卖。”
刘备摇了摇头,把草鞋塞进竹筐:“不卖了,回去吧。”
“我娘叫你去我家吃饭。”刘俭拍了拍他的肩。
刘备手一顿,指尖捏着草鞋绳,喉结动了动。他怕刘俭瞧不起,更担心刘俭哪天也像刘泉一样离开。
半晌,他还在低头收拾,刘俭拿过他的扁担扛在肩上。
“你是大哥,大哥去小弟家吃饭,哪用想这些?再说,我娘还让我给你娘带了咸菜呢。”
刘备抬眼,憋了半天,点了点头。
交完摊位钱,刘俭拎着空竹篓,刘备扛着只剩三双草鞋的扁担,并肩往城外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少年时的荒唐事,刘备偷拿家里的酒,拉着刘俭躲在桑树下喝,结果醉得睡了一下午。刘俭攒了半年的钱,买了把木剑,两人学着侠客模样在田间比武,把麦苗踩倒一片,被各自爹娘追着打。
“那时候多好,天塌下来有爹娘顶着。”
刘备的声音低了些,“没想到,一眨眼就成了现在这样。”
刘俭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也不差。至少咱们还能一起编席卖鞋,一起扛事。”
刘备点点头,忽然开口:“俭弟,之前我错怪你,说了你不少难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刘俭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是大哥,我从来没怪过你。”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嗒嗒”的马蹄声,不是农户赶车的慢步,是急促又整齐的奔蹄。
刘俭心里一紧,没多想就攥住刘备的手腕,往路旁半人高的草丛里拽。
“快躲起来。”
这草丛密,正好藏人。
刘备反应也快,顺势矮身躲进去,扁担压得草叶“沙沙”响。
“别出声。”刘俭贴在刘备耳边低语,目光死死盯着来路。
涿县离边境不算远,偶有胡商路过,可这般急促的马蹄声,绝不是商贩。
转瞬,一队骑兵冲了过来。足有十五六人,个个高鼻深目,披发左衽,腰间挎着刀,侧旁挂着麻布口袋,想来是干粮。
刘俭屏住呼吸,攥着刘备的手腕又紧了紧。
刘备的肩膀绷得像块硬木,指尖戳了戳刘俭的胳膊,嘴型动了动:“胡人?”
刘俭缓缓点头,目光追着那队骑兵。
为首的汉子看了片刻,又喝了声,众人翻身上马,马蹄扬起的尘土裹着草屑,往城南方向去了,留下一路“嗒嗒”的声响,渐远渐轻。
两人待马蹄声彻底消失了,才从草丛里钻出来。
“这不是胡商,看他们模样,是军卒。”
“是探马。”刘俭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马蹄印。
“北边常说鲜卑人犯境,没想到真到涿县了。”他心里发沉,郡里的兵卒大多是临时征召的农户,哪打得过这般精锐的骑兵?
“他们往城南去,怕是要探郡城的虚实。”
“先回村报信。”刘俭拎起竹篓,“吴婶和我娘还在家等着,得让她们有个准备。”
刘备应声,扛起扁担快步跟上。
夕阳落得更低了,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