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征兵
天刚蒙蒙亮,透进点灰白的光,刘俭就被脸上的沉压感弄醒。
鼻尖裹着股混着汗味的气息,刘备一条腿直挺挺蹬在他脸颊上,脚丫子还无意识地蹭了蹭,睡得正沉,嘴角挂着点晶莹的涎水。
“备兄,把你的脚蹄子挪开。”刘俭把那脚踝往旁边一推。
想起昨晚两人挤在房里的草席上,刘备竟没打呼噜,是近来少有的安稳觉。
刘备揉着眼睛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咋了?天还没亮透呢。”
“去市集卖草鞋,再晚连墙角都占不上了。”刘俭起身。
床上,刘元起侧卧着,呼吸均匀,卢氏正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解他胳膊上的布巾。
之前化脓的地方已经结痂,新肉透着点浅粉。
“后半夜醒过一次,喝了小半碗米汤,说渴,又喝了点水,接着睡了。”卢氏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转头看刘俭,声音里带着点后怕,“昨儿你用那灰敷上,我心里直打鼓,没想到真管用,后半夜烧就退了。”
刘俭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额头,温温的,彻底不烧了。
他松了口气,昨晚敷药时他也是赌,前世的知识能不能管用,他根本没底。
“娘,我去市集了,中午回来给爹带点粟米。”他帮着掖了掖被角,转身往外走,刘备已经扛着装草鞋的担子候在门口。
往市集去的路上,满是挑着空筐、背着包袱的农户,一个个面色慌张。
“听说了吗?鲜卑人攻破了上谷郡的两座城,杀了好几千口子。”
“太守府下了征兵令,这几日就会派官差下村抓壮丁。”
刘俭和刘备并肩走,听着这些议论。
“俭弟,真要打仗了?”
“怕是躲不过了。”
刘俭望着前方市集的方向,心里沉得慌。
汉末鲜卑屡屡南侵,边境的百姓要么被屠,要么被抓去当奴隶,征兵看似是保家卫国,可对底层农户来说,多半是有去无回。
市集比往日热闹数倍,却有些让人窒息的乱。
粮铺前的长队排到了巷口,掌柜的站在高高的柜台后,喊道:“粟米三百钱一斗,麦麸两百钱。要的赶紧掏钱,晚了连麦麸都没了。”
队伍里,一个穿补丁衣裳的老妇捶打柜台:“前几日才两百钱,怎么涨得这么快?我家孙儿快饿死了。”
掌柜的翻了个白眼:“胡人都要打过来了,粮食运不进来,能给你留着就不错了,嫌贵别买。”
旁边立刻有人凑上去:“我买两斗,钱给你。”
老妇看着那人把粮食扛走,瘫坐在地上哭,没人敢上前扶。谁都知道,这乱世,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刘俭和刘备挑着草鞋摊往墙角挪,刚把布包铺开,摆上十多双编得结实的草鞋。
有个挑着空担子的农户匆匆走过,刘备赶紧起身喊:“老乡,草鞋五文钱一双,耐穿。”
那人头都没回,摆摆手:“命都快没了,穿啥草鞋,先买粮要紧。”
两人守了半个时辰,别说卖草鞋,连问价的都没有。
旁边卖菜的老农把最后一把菜卖给个官吏,叹着气收摊:“这世道,菜都没人买了,都去抢粮了。”
刘俭让刘备看着摊子,自己挤到粮铺人群外,想再探探消息。
“太守府下了死命令,每个村至少要凑五个壮丁,不够就抓。”
“我听说王家庄上次遭了胡人屠村......”
粮铺掌柜的又往墙上写着“明日粮价五百钱”,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乱了起来。
“哟,这不是卖草鞋的刘大耳吗?”
刘俭回头,见刘虎带着刘泉和两个半大的少年晃了过来。
刘虎走到摊前,一脚踢翻了最边上的一双草鞋,草鞋滚到一边。
“刘备,不是穿上蜀锦做的长袍,骑好马吗?今天怎么出来卖草鞋了?”
他弯腰捡起那双脏草鞋,往刘备脸上扔,“就这破烂,给狗都不穿。”
刘备猛地站起来,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被刘俭死死按住。
“备兄,别冲动。”
刘俭蹲下身,捡起那双脏草鞋,用袖子擦着上面的泥,“刘虎,前几次的亏,你还没吃够?侮辱弘叔被先生教育,加上你骗刘备租马、赊蜀锦,最后也没得逞,忘了?你爹没收拾你一顿?”
“你找死。”刘虎举起手里的石头就要砸过来。
刘备趁机挣脱刘俭的手,指着刘虎的鼻子骂:“你个没爹教的东西,你爹刘龙抢我爹官印,又抢我家老宅,这笔账,我刘备记着。迟早有一天,我要把属于我家的东西,全拿回来。”
刘虎挥手喊:“给我掀了他的摊子,把他的草鞋全扔了。”刘
泉和两个少年立刻围上来,就在这时。
“住手!”
众人回头,见刘龙背着双手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
刘虎以为父亲是来给他撑腰的,立刻嚣张起来,往旁边退了两步,得意地扬着下巴:“爹,这俩小子骂咱父子,还污蔑您抢他家东西,您快好好教训他们。”
刘备和刘俭对视一眼。
刘龙是长辈,又是宗族唯一做官的,身边还带着人,刚才刘备骂得那么难听,这下怕是少不了一顿揍。
刘龙却没看刘虎,径直走到摊前,弯腰捡起几双被踢散的草鞋,拍掉上面的灰尘,递到刘备手里。
“刘备,论辈分你也得喊我一声叔父,说话要讲证据。”
“你家老宅,是你娘让王伯出面卖的,当时我给了不少钱,比市价还多了一成,王伯可以作证,你娘也收了钱,写了文书。”
刘备愣了愣,张着嘴说不出话,他只知道老宅被刘龙买了,却不知道还多要了一成。
刘俭也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刘龙是强买强卖,没想到竟是合规交易。
刘龙又转向刘俭,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包,递了过去:“刘俭,上次在老宅,胡人爬墙,是你用陶罐砸晕了那个胡人,救了我老娘。”
他顿了顿,“我刘龙虽然爱财,但恩怨分明。这钱,算是我报答你两人帮忙守宅子的。”
刘俭迟疑地接过布包,指尖能摸到里面铜钱的轮廓。
“刘龙叔,这......”
“你先听我说完。”刘龙打断他,“北方战事已起,太守府下了征兵令,三日之内,每个村都要凑够壮丁。你们俩年纪都快到了,多加小心。”
刘虎在旁边听傻了,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爹,您......您给他们钱?”
他以为父亲会帮他教训刘备和刘俭,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场面。
“闭嘴。”刘龙猛地回头,瞪了刘虎一眼,伸手拽住他的耳朵,“我让你跟我来,是让你给刘备和刘俭道歉,不是让你来找事。上次你骗刘备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爹,您没说要道歉啊,之前骗刘备也是......”刘虎委屈地喊,眼泪都快出来了。
“还敢顶嘴。”刘龙抬手要打,被刘俭拦住了。
“刘龙叔,算了,别跟他计较。”刘俭把布包递回去,“守宅子也为了我们自己活命,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
刘龙把布包塞回刘俭手里,“上次一起守宅子,你们也救了我全家,这笔钱,算是两清,以后咱们各不相欠。”
他拽着刘虎的耳朵,往市集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征兵的事,切莫大意,官吏很快就会下村,早做准备。”
刘虎被拽得踉踉跄跄,还不忘回头瞪刘备一眼,却被刘龙狠狠拍了一下后脑勺。
看着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刘备才挠着头,一脸茫然:“这刘龙,怎么突然转性了?”
刘俭打开布包,数了数里面的铜钱,足有千钱。
卖草鞋几个时辰一双也没能卖出去,反而刘龙给了一笔收入。
两人不敢多耽搁,赶紧收拾好草鞋往家走。
而两人没注意到,身后闪过一道黑影。
路上,刘备还在念叨刘龙的转变,刘俭惦记着父亲伤还没好,要是被抓去当兵,肯定活不下来。
回到吴氏家的小院,却见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吴氏在。
见两人回来,吴氏赶紧擦了擦手迎上来:“你们可算回来了,你爹娘回村了。”
“回村了?我爹伤还没好,回去做什么?”
“你爹早上醒了,说要回村拿点东西,让你娘扶着回去了。”吴氏叹了口气,“我拦着不让去,他说啥也要去,让你回村找他。”
刘俭谢过吴氏,跟刘备匆匆交代了几句,就往村子赶。
刚到楼桑村村口,听见自家院门口传来争吵声。
刘俭快步跑过去,只见院门口围了四个穿皂衣的官吏,每人都挂着短刀,神色蛮横。
刘元起站在门槛边,脸色苍白,卢氏被两个官吏反剪着胳膊,押在旁边的楼桑树下。
“刘元起,我再问你一遍,你去不去当兵?”
领头的官吏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手里的马鞭往地上一抽,“郡里下了死命令,每个村必须凑够五个壮丁,你们村壮丁死的死、伤的伤,就你还算个能喘气的,你不去谁去?”
“官爷,我真的不行。”
刘元起抬起受伤的胳膊,“我这胳膊是被胡人砍伤的,昨天还在发高烧,连刀都握不住,去了也是给官府添麻烦啊。”
“少废话。”胖官吏嗤笑一声,用马鞭指着刘元起的胳膊,“我看你这伤好得差不多了,装什么装?我见多了你们这种想逃役的人,要么去当兵,要么就按逃兵论处,株连全家。”
“我爹说的是真的。”
刘俭冲过去,挡在父亲身前,“我爹昨天还在发高烧,伤口化脓,找了王掌柜开了药,今天才刚退烧。官爷,求您通融一下。”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神药?小兔崽子,也敢管老子的事。”
胖官吏抬腿一脚踹在刘俭的胸口,刘俭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在门槛上。
胖官吏指着卢氏,对旁边的两个官吏说,“把她带走,明天一早刘元起要是不到县校场集合,就把她卖去军营当军妓。”
“不要。”
刘元起猛地扑过去,想护住卢氏,却被胖官吏用刀鞘抵住胸口。“
官爷,我去,我去当兵。”刘元起往官员手里塞了点东西,“求您别拿我婆娘,我明天一早就去校场。”
胖官吏掂了掂布包,脸上露出嫌恶:“就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把钱塞进了怀里。
他挥挥手,让两个官吏放开卢氏,把竹简递到刘元起面前:“签字画押吧,要是敢逃,县里会发通缉,到时候不仅你要死,你全家都得陪葬。”
卢氏跌跌撞撞到刘元起身边,扶着他的胳膊哭:“元起,咱不去行不行?这钱咱不给他们......”
“我没事。”刘元起拍了拍妻子的手,冲卢氏勉强笑了笑。
他颤抖着伸出手在墨汁里蘸了蘸,在竹简上按了个手印。
胖官吏收起竹简,又用马鞭指着院门口的泥地:“记住了,明天卯时之前到县校场集合,迟到一刻,按逃兵论处。”
“谢......谢官爷开恩......”
胖官吏满意点点头,带着三个官吏扬长而去。
“爹。”刘俭冲过去,用力把父亲扶起来。
刘元起的膝盖沾了土,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仿佛刚才被勒索、被威胁的不是他,而是得了多大的恩惠。
父亲明明是受害者,却要对着施暴者跪地感激,这就是乱世里底层百姓的命。
卢氏扶着刘元起往院里走,胳膊伤口还没好利索,脚步虚浮。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至少你没被抓走......”
刘元起看着刘俭:“俭儿,明天我去了校场,你好好照顾你娘,别惹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