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结义
《旧齐书·刘俭传》曰:是岁,鲜卑寇幽、并二州,州郡征兵,元起名在籍中。汉制,输钱可代役,然家无余资。俭知其困,遂束发及冠,伪为成人状,诣官请代父从军。
天刚蒙蒙亮,刘俭站在堂屋中央。
“束发再紧些,别让风灌进去。”刘元起坐在床边,他伸手调整儿子头上的巾帻,刚好遮住束发的麻布带。
卢氏正往他背上竹篓里放包裹,包裹里是两件浆洗得发硬的长衫,几块粟米饼,是卢氏今早烙的,最底下压着卷油布包,里面是那卷竹简。
“有空便看,别让旁人见着”。
刘俭比父亲高半个头,站在晨光里,肩背挺得笔直。
“饿了就啃饼,别省着,你父亲我会照看的。”卢氏声音压得低。
刘俭点头,伸手帮母亲理了理鬓边的白发。
他提起脚边的布包,里面是两双草鞋,是昨夜编的,鞋底垫了层麻,耐穿。
“爹,娘,我走了。”他转身往院外走。
院门关上前,他回头望了眼。
前世父母在他去外地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担忧自己......
到了县城,刘俭打算先去向刘备辞别。
刚转过去,就撞见个熟悉的身影。
刘备站在自家院门口,背着竹篓,手里提着东西,头上也裹着巾帻。
两人对视的瞬间,都愣了愣,巾帻下的目光撞在一处,先都是诧异,随即涌上同一种沉闷的默契。
刘俭看见刘备手里,那是两顶草帽,草编的纹路细密。刘备也瞥见了刘俭手里的布包。
“你这是?也要去校场?”
“昨天官差上门了,说要我从军。”院里传来吴氏的哭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刘备的耳尖红了,往院里瞥了眼,低声道:“我娘舍不得。”
“先不说这个了。”他往刘俭手里塞了个东西,是顶草帽,草纹细密,“我娘说这几天日头毒,编了两顶,想着给你送一顶。”
他拿出一顶草帽扣在刘俭头上,草帽的边缘刚好遮住眉骨。
刘俭解开布包,拿出一双草鞋蹲下身,刘备也顺势抬脚,刘俭把草鞋套在他脚上,刚好合脚。
“你小子,我还以为我得一个人去军营里闯一闯呢,还想着来跟你道别的。”刘俭锤了刘备肩膀一下。
“我也是,不过如今看到你也要去,咱俩也算有个照应。”
院里传来吴氏的哭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刘备的耳尖红了,往院里瞥了眼,低声道:“我娘舍不得。”
“有俭在,叔母不必担忧。”
刘俭站起身,搂着刘备的肩膀,往院里喊了一声,“军中我们兄弟相互照应,保管平平安安回来。”
“俭弟。”刘备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如今咱们同赴军前,生死难料。你爹娘也定然牵挂,不如咱们就在这儿结为兄弟。”
刘俭和刘备对视一眼。
自己穿越之后,辛辛苦苦帮刘备,不正是为了打好关系,未来在乱世之中,寻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想到自己未来也能和张飞关羽称兄道弟。
刘俭重重一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到院门前的青石板上,咚地一声跪下。
“皇天后土在上。”刘备先开了口,“今刘备、刘俭,结为兄弟。”
“俭之父母,即备之父母;备之父母,即俭之父母。”刘俭接话。
“患难相扶,同心协力!”
“日月可鉴,誓不相违!”
两人齐声说完,对着院门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院里的哭声停了。
刘俭先站起身,伸手把刘备拉起来,两人的巾帻都歪了。
刘备抹了把额头的灰,突然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走,大哥带你去军营,没人敢欺负你。”
刘俭也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应是小弟护着大哥。”
院门开了条缝,吴氏站在门后,手里还攥着半片没织完的席子。
她看着两人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席子往怀里紧了紧,转身回屋,院门又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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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校场走的路上,刘备踢着路边的石子,突然开口:“我是替我爹从军的。”
刘俭愣了愣:“刘叔都故去了,户籍册上应写着亡故,他们怎么敢?”
“他们根本不看户籍。”刘备拳头攥得更紧,“当时他们一脚开院门,说朝廷征兵令,管他死活,要么本人来,要么拿亲属抵,然后就要我把我娘抓走当人质。”
他踢飞一块碎石,砸在墙上:“我没办法,只能说我替我爹去。他们才松了手,临走前还骂骂咧咧。”
刘俭皱起眉,心里犯嘀咕:户籍册上定然注明了刘弘亡故,官差不可能不知道。除非是有人故意改了户籍,或者压根没看户籍,就是冲着刘备来的。
“他们怎么找到咱们住处的?”刘俭问。
刘备摇头,脸上满是困惑:“搬来县城后,除了王伯和你家,没跟旁人说过。”
两人没再说话,脚下的路渐渐热闹起来,校场的方向传来了马蹄声和吆喝声。
走近了才看见,校场的木栅栏外挤满了人,大多是送人的亲属,哭哭啼啼的,被兵卒用长矛拦着。
刚跨进栅栏,就听见一阵骚动。
西北角的空地上,两个兵卒正架着个瘸腿老头往外拖。
“大人,我儿子真的病了,发了三天高热,下不了床啊。”老头被兵卒架着胳膊,“我替他去,我能拿刀,能喂马,就算搬东西也行。”
县尉正站在石桌旁翻竹简,听见喊声,皱着眉走过去。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短袄。“老汉,不是本官不近人情。”
“郡府的军令,要的是精壮汉子,你这腿,上了战场连路都走不动,我还得找俩人扶着你。”
“我能行。”老头挣扎着往前扑,被兵卒拽了回去,“我家就这一个独苗,他要是没了,我老家就绝后了,大人,求您开开恩。”
县尉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他往石桌上的竹简指了指,“王柱,商籍”。
“郡府要的是王柱,不是你。我要是放你进去,上头查下来,我这县尉的乌纱帽就得摘了,到时候连替你们说情的人都没了。”
两个兵卒不再犹豫,架着他的胳膊往栅栏外拖。
县尉拍了拍官服上的尘土,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应征者,声音陡然拔高:“都看好了,这就是冒名顶替的下场。”
他顿了顿,指节敲了敲石桌上的户籍册,“郡府军令严明,今日只验户籍上的在册之人,若再有想浑水摸鱼的,可不是赶出去这么简单。”
校场里瞬间静了,县尉的目光更冷了,继续道:“军法在此,若是再查出冒名顶替,不仅顶替者要挨三十军棍、押赴县狱,被顶替者也按逃兵论处,逃兵是什么下场,不用本官多说吧。”
人群里起了阵细微的骚动,有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悄悄往后缩了缩。
“这下麻烦了。”刘备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刘俭能听清,“要是被查出来......”
“不能走。”刘俭攥紧了竹篓的带子,“咱要是走了,县尉还是按逃兵算,到时候不仅你娘要受牵连,我爹也得跟着遭殃。只能硬着头皮混过去,等进了军营,谁还管户籍上的名字。”
刘备咬了咬下唇,两人往人群里缩了缩,想借着前面的人挡住县尉的视线,可校场里的人越站越稀,刚才那几个想退缩的汉子已经被兵卒揪了出去,空出的位置把他俩的身影露了出来。
“下一个!”县尉的喊声传来,他身后的小吏举着竹简,挨个点名,“刘元起!”
刘俭心里一紧,和刘备对视一眼,只能硬着头皮往前站。
他把巾帻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尽量佝偻着背,想显得老些,可他比周围的汉子都高半个头,身形挺拔,反而更显眼。
县尉抬眼扫了他一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拿起户籍册,翻到刘元起那一页,“你是刘元起?”
县尉的声音里带着质疑,伸手扯了扯刘俭的巾帻,露出他束发的麻布带,“农户有你这么白净吗?你当本县眼瞎?”
“小人,小人是刘元起,只是早年干农活养得壮,模样显年轻。”
“显年轻?”县尉冷笑一声,又看向刚往前站的刘备,“你又是谁?”
“小人刘弘。”刘备的声音发颤,却还是挺直了腰。
县尉的目光落在户籍册上刘弘那一页,竹简明明白白标着个“亡”字。
“荒唐,刘弘已经亡故,你们俩小子,是把军营当儿戏,还是把本县当傻子?”
他往后退了半步,对着旁边的兵卒喊:“来人,把这两个冒名顶替的......”
刘俭刚要开口解释,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伴随着兵卒的吆喝:“兵曹掾大人到,都站好。”
县尉的脸瞬间白了,也顾不上骂他们,对两人恶狠狠地说:“别说话,站到最后面去。要是被兵曹掾大人发现,你们俩死定了。”
他推了两人一把,刚好把他们推到一个身影旁边。
刘俭抬头一看,是个黝黑的少年,比他还高半个头,络腮胡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青布儒衫。
他看见刘俭和刘备,朝两人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了点位置。
那人一笑,刘俭反而感到害怕,雄武的脸配上儒生的服饰,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兵曹掾骑着匹枣红马,在一群官差的簇拥下进了校场。
他穿着青色官服,腰间挂着银印,比县尉的官阶高了两级。
县尉赶紧跑过去,弓着腰行礼,脸上堆着笑:“大人,涿县应征士兵已清点完毕,就等您查验。”
兵曹掾没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扫了眼校场,目光突然停在队伍最后面,皱起眉:“那几个是怎么回事?”
他的马鞭往前一指,刚好指着刘俭、刘备,还有那个黝黑少年,他仨站在一起。
“这、这是......是刚补上来的,家里实在困难,自愿从军报效朝廷,都是老实本分的汉子。”
黝黑少年上前一步:“俺替俺爹张扈从军,他病了来不了。”
县尉脸顿时僵住,望着面前这个黑脸汉,怎么看也没看出他是冒名顶替的样子。
黝黑少年歪头对视:“俺只是长得显老,俺还是个孩子。”
兵曹掾的目光落在刘俭和刘备身上,马鞭又指了指他们:“你们俩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