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军令状
兵曹掾的马停在刘俭几人身前。
刘俭粗布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脑子里乱成一团。
昨天上门抓人的官差,和县尉不都是一伙人?那些官差分明不在乎具体是谁去,怎么这会儿县尉又严查冒名顶替?难不成是县尉想撇清关系,怕被上头查出猫腻?
“问你们话呢,聋了?”
县尉赶紧凑过来,胳膊肘悄悄撞了刘俭一下:“大人问你们籍贯姓名,快说,别耽误大人查验。”
那眼神明晃晃的,瞒过去,就说自己是本人,不然咱俩都得栽。
刘俭心里打了个转。
说实话?说自己替爹从军,爹还躺着养伤?县尉定按冒名顶替办,兵曹掾要是较真,不仅他俩要受罚,爹娘也得跟着遭殃。撒谎?说自己就是刘元起?可刚刚县尉都能识破自己。
刘俭深吸口气,往后缩了缩肩膀,尽量让脊背佝偻些,声音压得粗哑:“小人......刘元起,楼桑村农户,只不过看着显年轻,实际家里穷,常年干农活。”
话音刚落,刘备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刘俭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想拉他,却晚了。
“昨天有官差去我家,说要征我爹刘弘从军。可我爹早就亡故了,县里肯定有记录,他们根本不听,说我不替我爹来,就把我娘抓走,我没办法,才来顶替的。”
县尉的脸白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人,这、这是误会。都是底下的小吏不懂事,擅作主张乱征兵,下官真不知道。”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给身后的小吏使眼色,小吏赶紧低下头,装作整理竹简,不敢吭声。
“误会?”兵曹掾拨开县尉,走到刘备面前,“官差逼你?哪个官差?叫什么名字?在哪当差?”
“我不知道名字。”刘备梗着脖子,“他们穿着皂衣,腰里挂着短刀,进来就要逮我娘。”
兵曹掾的目光转向县尉:“县尉,这就是你办的差事?太守要的是能打仗的精壮汉子,不是一群死人、老头、毛头小子凑的送死队。”
马鞭指向县尉的胸口,“你是不是拿了好处?让底下人胡乱抓人充数,好中饱私囊?”
“没有,绝对没有。”县尉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大人明察,都是底下的小吏贪省事,没核对户籍就把人报上来了。下官要是知道,绝不敢让他们这么干,下官这就把那些小吏抓起来问罪,给大人一个交代。”
“交代?”兵曹掾冷笑一声,马鞭扫过刘俭、刘备,最后停在断木柱旁的黝黑少年身上,那少年站在原地没动,身形高大,看着倒像个能打仗的。
“本官管你是小吏干的,还是你干的,征兵令下了半个月,你就给太守凑了这么些人?老的老,小的小,还有替死人来的,你是想让涿县的兵卒都死在胡人的刀下,好让太守治你个失职之罪?”
县尉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地磕头:“下官知错,下官这就重新核查,把不合格的都清出去,再征些精壮汉子来,一定不耽误太守的军令。”
“清出去?”兵曹掾的目光又落回三人身上,“这三个冒名顶替的,怎么处理?按军法,冒名顶替者,杖三十,押赴县狱。”
他的目光停在刘备身上,语气更重,“尤其是你,还敢顶撞上官,造谣生事,先拉下去杖三十,让你知道什么叫军纪,什么叫上下尊卑。”
两个兵卒应声上前,架住刘备的胳膊就往校场角落拖。
刘备挣扎着:“我没造谣,我说的都是实话,那些官差就是逼我了,你们不能仗势欺人。”
“住手。”刘俭猛地往前站了一步,他清楚,三十军棍下去,别说刘备了,一般成年人身子骨也根本扛不住,说不定会被活活打死。
县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呵斥:“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给我站好,再敢多嘴,连你一起治罪。”他怕刘俭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把自己也拖下水,兵曹掾本来就想敲打他,要是再揪出点错,他这县尉的乌纱帽就真保不住了。
“让他说。”兵曹掾摆了摆手,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刘俭走到兵曹掾马前,深深吸了口气,顶替的事已经瞒不住了,只能赌一把。
“大人,我确实是替父从军,但我不是来充数的。我爹刘元起,前几天胡人袭村时被砍伤了胳膊,伤口感染发了高烧,连床都下不了,就算来了军营,也不能打仗,反而要拖累弟兄们抬担架、喂药,白费粮食。”
他指了指被兵卒按在地上的刘备:“他爹刘弘几月前就病死了,官差硬逼他顶替,不然就抓他娘去县狱抵罪,他也是被逼无奈。我们虽然年纪小,但能打仗,前几天胡人闯进村,我和他一起杀了一个胡人,还帮着关亭长守村子时砍伤过两个胡人。”
刘俭的心跳得飞快,他没说谎,只是把杀胡人的细节说得更具体,希望能让兵曹掾信他。
他偷眼瞥了眼黝黑少年,见对方还是站在原地没动,心里松了口气,幸好这少年没再吭声,不然更麻烦。
兵曹掾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杀了个胡人?就凭你们俩?”
“是真的。”
“大人,太守要的是能打仗的军队,不是看年纪大小,我和刘备虽然年轻,但我们练过武艺,能挥刀,能骑马,比那些五六十岁的老头、瘸腿的汉子管用。”
兵曹掾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校场里的应征者。确实,大多是些面黄肌瘦的汉子,还有几个老头,看着就没什么战斗力。
他从马背上弯下腰,马鞭尖挑起刘俭的巾帻,露出他束发的麻布带和少年人的眉眼:“打仗不是过家家,军中要练趋驰,负重三十斤跑五十里,中途不能停。要练举鼎,最少得举百斤的石锁,举不起来就别想吃饭。要练攀援,踩着云梯爬三丈高的城墙,爬不上去就摔死活该。还要练刀枪戈矛,练阵法协同,听军纪号令,差一点就要受罚。”
“就算是成年汉子,能完成这些要求的,十不存一。你们两个毛头小子,细皮嫩肉的,能行?”
刘俭看着刘备被兵卒按在地上,三十军棍下去,刘备肯定活不成。
他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对着兵曹掾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大人,我愿立军令状。我和刘备,一个月内,定能完成军中所有训练要求,若是完不成,我们甘愿受军法处置,全家连坐,按逃兵论处,只求大人饶了刘备这一次,他年少无知,不是故意顶撞您,只是急着替他娘辩解。”
“俭弟,你......”
“闭嘴!”县尉赶紧呵斥,怕刘备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兵曹掾看着跪在地上的刘俭,他瞥了眼旁边脸色发白的县尉,心里有了主意,既敲打了县尉,又留下了两个可能能用的壮劳力,一举两得。
“一个月?你倒是敢说。一个月后的正卒试,若是完不成,不仅你们要死,你们的爹娘、兄弟姐妹,都要跟着遭殃,想好了?”
“想好了。”
要是被赶出去,按逃兵论处,全家还是得遭殃,还不如赌一把。
兵曹掾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县尉,马鞭往他肩上一抽,打得县尉一个趔趄:“听见了?一个月,若是这三个小子完不成训练,你这个县尉也别当了。还有,那些逼民顶替的官差,限你三天内查出来,押赴郡府问罪。太守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你要是再敢糊弄,就等着和那些官差一起坐牢。”
县尉赶紧点头哈腰,脸上堆着笑:“下官遵令,下官一定,一定好好盯着他们训练,要是敢偷懒,就给我往死里揍。”
兵曹掾没再说话,翻身上马,对着护卫喊了声“走”,马蹄声哒哒地出了校场,扬起一阵尘土,很快就没了踪影。
县尉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恶狠狠地瞪了刘备一眼,又转向刘俭,语气缓和了些:“你小子,倒是会说话,也懂规矩。”
他示意兵卒放开刘备,走到刘俭身边,“以后别让他乱说话,一个贱民,还敢诽谤官府官员,要是被太守知道了,你们都得完蛋,怎么说都是官有理,他一个泥腿子,还想跟官斗?”
刘备爬起来,走到刘俭身边:“俭弟,谢......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是兄弟。”刘俭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月,要完成那些训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县尉看着两人,皱了皱眉,对着旁边的小吏喊:“把他们三个编到一起,让关队长盯着他们训练,要是敢偷懒,就往死里练。”
小吏赶紧点头,领着三人往校场东侧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