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所谓天下

趁着这股好玩儿的劲头，沈毅接着说道：“论理政，且不说其他，就说治贪一事，贪官污吏固然可气，可皇亲国戚贪赃枉法又凭什么不该死呢？”

说完沈毅轻蔑的看着朱元璋道：“陈兄，单从治贪一事就能明白朱元璋是个小家子气的皇帝，越要凸显自己发达之后的不同，越洗不掉其出身底层的痕迹。”

“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这样简单的道理我们这位皇帝也想不通，可见其治天下就算是有心也多半无力，只是因其无知反而沾沾自喜。”沈毅笑着说道。

朱元璋此时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愠怒，最终冷声道：“自古以来只要是正常的皇帝，哪个不希望自家的王朝长盛不衰，就算明知不可为也多半想尽办法让国祚久一点。”

“不说了，现在的这位朱皇帝马上就要临近七十大寿，做皇帝的活到这个年岁已经算够本了，他再想做些什么也没机会了，以前二三十年解决不了的问题，现在也别想了。”沈毅笑道。

“沈兄今日现身相见，想来不单是说几句话发发牢骚吧？”朱元璋也是久经磨练，方才脸上的些许不快已经尽数消散。

沈毅微微一笑道：“陈兄若是能与当今圣上说上几句话，我这个方外异人倒能为他献上一策。”

“还请沈兄告知。”朱元璋略微拱拱手，知道接下来沈毅就要露出真实目的了。

“听说我们这位万岁爷特别喜欢立祖训，还专门编了一册《皇明祖训》，让他再加一条。”沈毅直接不演了，也没跟他客套。

听到这话朱元璋瞬间站起，脸色阴沉一言不发。这个条件比他直接把皇位让出去也好不了多少，可惜如今形势比人强，只能如此了。

感知到朱元璋剧烈的情绪波动，沈毅不紧不慢的说道：“皇宫大内应该留有蒙古帝国全盛时期的疆域图吧？”

朱元璋听到这话却有些茫然，北元的情况他大致有所了解，可蒙古帝国全盛时期应该涵盖了那几个西域蒙古藩王的地盘，但也只见于文字，他却没有详细的舆图。

沈毅笑道：“说你小家子气，你别不认，一天到晚只盯着小小的一片两京十三省。”

“具体的跟你说，你也不明白，所谓的前元只是个蒙古帝国自立的藩王，忽必烈手段太糙，失了蒙古帝国的法理，元朝建立时就是蒙古分裂之时。”

“本来借蒙古人之力，你可以看到更广阔的天下，只是你这人不学无术，又刚愎自用，坐上了帝位也唱不出大风歌，还是一个守着一亩三分地的小农。”

见沈毅不再遮掩，朱元璋也直接怒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前元的疆域是如今大明的三倍，蒙古帝国全盛时期的疆域是如今大明的六倍，你纵使恢复了汉地两京十三省的衣冠，得了个再造华夏的美名，可如今的天下却不是上古时期的天下。”

“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所谓的两京十三省也不过是天下一隅，那你又算什么天子，天下之主，只不过是个割据一方的诸侯而已，自封的天子名号对于如今的天下而言也不过是个草头王而已。”

听到这话，朱元璋先是心中大怒，但想到沈毅所说的疆域对比，又不得不相信，毕竟生死控于人手，也没必要用这个理由去诓骗他。

“说吧，你要做什么？”朱元璋此时已经失去了争论的心思，刚才的疆域之说他迫切需要去验证，这个关系到大明的大义与名分。

沈毅似乎看出了朱元璋的想法，这样的人物虽然惜命，但是政治生命对其而言无疑是比物质生命更加重要的，这关系到了他的身后名与大明的正统性。

“你既然明白了疆域的问题，祖训也就简单了，只需要立上一条‘汉人皇帝秉持国政，若不能让天下汉人踏遍四海八荒，天地之极，便称不上真正的天下之主。’这一点加上去不难吧。”

朱元璋听到这话，沉思良久，恭敬地拱手道：“先生大才，朱某受教了。”

沈毅却不吃他这一套：“不是建议你，而是命令你，你就算事后翻脸不认人，我也只是多费些功夫而已。”

“毕竟……”沈毅玩味的笑道，“我真正的目标一直都是见你一面啊。”说完沈毅身形面貌急速变化，立刻就变换成了朱元璋的样子，除了衣服不同，在场眼力最好的高手也看不出破绽。

接着转瞬之间沈毅又化作一团黑影，飘到半空中轰然爆开，就此无影无踪，只留下了画舫内面面相觑的朱元璋一行人。

到了这一刻，朱元璋终于确定这人不属于任何一个势力，他就是一个单纯的无法无天的人物，然而这样的人却是最让他棘手的，因为沈毅真的能毫无顾忌的杀了他。

此时的朱元璋好像又回到了当年托钵乞食生死不由己的岁月，这是一段让他矛盾的记忆，现在他不矛盾了，他似乎仍然还是当年那个要饭和尚而不是什么大明皇帝。

沈毅又做回了那个贩卖经书的行商，京城里最想见的人他都见过了，接下来没必要张扬行事，静静地看戏就行了。

当然如果庞斑或者浪翻云找上门来他也许会主动现身，如今他虽然不需要借助一场大战踏出最后一步，但有大战催化他也能走的快一点。

如今他的状态类似于破碎之前的燕飞，阴阳具备，接下来只剩下一些水磨工夫，也许他可以试试能不能用出类似“小三合”这样的武学，或者完善他关于武学的一些更深层的设想。

京城风浪再大，只要朱元璋还在就翻不了天，有了今晚画舫的这场会面，朱元璋自己想死都很难了，就算出了意料之外的情况，他还有一道保险。

唯一的变数就是庞斑或者浪翻云二人插手，面对这种情况，沈毅其实也没什么好办法，处于同一层次的人最清楚彼此的可怕之处，再说沈毅自己本来也不善于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