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柠檬派与谎言
（一）
一个很寻常的周末，寻常到让人犯懒。
工藤宅那栋许久未曾有人气的大房子里，阳光透过大落地窗，在空气里切出浮着金色灰尘的光柱。一场毛利兰发起的友情大扫除行动，正干得热火朝天。
“所以说！像这种大房子，就应该专门雇一个家政团队来打扫！”铃木园子挥舞着鸡毛掸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让你一个人来，也太辛苦你了！”
“没关系啦园子，”小兰一边擦着书架一边笑着说，“反正新一那个家伙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不帮他看着点，这里就要变成鬼屋了。”
角落里，少年侦探团的元太光彦还有步美，正围着一个积满灰的地球仪，进行着今日份的探险。
“哇！这里就是巴西吗！听说那里的烤肉超好吃！”元太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元太同学，重点是亚马逊雨林，那里有无数未被发现的物种！”光彦一脸向往的科普。
步美则在旁边，小心的用指尖拂去地球仪上的灰尘。
柯南坐在书房地毯上，看这群人把自家翻个底朝天，心里不是个滋味。
他有点想念被小兰收起来那本看到一半的福尔摩斯了。
衣角被一只小手轻轻的攥住。
力道很轻，像刚睡醒的小奶猫，用爪垫软软的踩了踩他的心。
柯南侧过头，就看到宋时雨整个人都快缩进他怀里了。她大概觉得打扫很无聊，小脑袋靠在他胳膊上，长睫毛垂着，像两把安静的小扇子。
她动了动，把小脸埋得更深了些，像只考拉找到了自己最舒服的树干，蹭了蹭，然后用只有他俩能听懂的中文，拖长了调子，软糯的抱怨：“哥哥...好累哦...”
一个单音节，带着点鼻音，像在撒娇。
柯南的心一下就软了。
他放下手里的抹布，伸出手，轻轻的盖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哄小孩的宠溺：“那我们休息一会儿？”
“嗯...”怀里的小人儿含糊的应了一声，又往他身上靠了靠，不动了。
真是的。
半点也离不开人。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小兰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性。她穿着优雅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浑身是一种自信从容的气质。
“请问，这里是工藤新一的家吗？”她微笑的问。
“是的，您是？”小兰有些疑惑。
“我叫内田麻美，”女人脸上的笑更灿烂了，“我是新一国中时的学姐，也是...他的初恋哦。”
“初...初恋？！”小兰跟园子，当场石化。
柯南的身体也僵住了。
他看着那个陌生的女人，脑子飞快的转着。内田麻美...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帝丹中学的学姐，一个各方面都特别优秀，堪称完美的校园女神。
但是...初恋？
他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宋时雨从柯南怀里抬起小脑袋，好奇的看了一眼那个漂亮的大姐姐。
“哥哥，”她小声的跟柯南汇报她的读后感，“那个姐姐，戴着一个‘我是最棒的’面具。可是...她的面具下面，好像藏着一点点，很小很小的悲伤。”
柯南心里一动，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位学姐已经热情的邀请所有人，去参加她周末在自家别墅举办的生日派对。
（二）
麻美学姐的别墅比黄昏别馆小，却比工藤宅更精致。欧式的装修风格，大花园，还有一个能看到远处海景的露台。
为了讨好新一的朋友们，麻美学姐甚至亲自下厨，指导小兰制作新一“最喜欢”的柠檬派。
“新一他啊，从小就挑食，但唯独对柠檬派情有独钟。”麻美一边熟练的打发蛋白，一边用一种好像不经意的过来人语气说。
小兰在一旁有些笨拙的跟着学，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
柯南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那两个身影，心里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他确实喜欢柠檬派。
但他不记得，自己跟这位学姐提过。
更让他烦躁的是小兰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哥哥，”怀里一直很安静的宋时雨忽然动了动，她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他的手，正蹲在厨房门口，好奇的看着那些瓶瓶罐罐的烘焙材料。
她拿起一小撮面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
然后小小的眉头就皱成一个川字。
“不好吃。”她小声的对自己说。
柯南看着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烦躁忽然就散了些。
他走过去，把她拉回来，拿出纸巾帮她擦干净嘴边沾上的面粉。
“笨蛋，”他低声说，“这不能直接吃。”
“哦...”时雨乖乖的任他擦着，然后仰起小脸小声问，“哥哥，你喜欢吃那个酸酸的黄色的派吗？”
“还行吧。”柯南含糊的应了一声。
“那...你喜欢兰姐姐，还是喜欢那个派？”她又问。
一个孩子气却无比直接的问题。
柯南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不染尘埃的纯粹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生日宴会当晚，麻美学姐忽然说身体不适要回房休息。其他人则被她劝说着去了附近的卡拉OK。
深夜，他们唱完歌开车返回别墅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墅二楼麻美的房间方向，正冒着滚滚浓烟，橘红色的火光像贪婪的毒蛇，舔舐着窗框。
“麻美学姐还在里面！”小兰发出一声惊呼。
“快！快报警！”园子慌忙的掏出手机。
柯南在火光映亮夜空的瞬间，一下转过身，用双手紧紧的捂住宋时雨的眼睛，同时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
“别看。”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哥哥...”怀里的小身体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
“没事，”柯南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她冰凉的小耳朵，用中文，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的说，“我在这儿，别怕。”
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脸上那张“江户川柯南”的天真面具，一定出现了裂痕。
情况紧急，小兰来不及多想，一个助跑，用她那足以劈开石头的空手道侧踢，狠狠的踹开了紧锁的房门。
浓烟中，她冲了进去，把已经昏迷的麻美从火场里拖了出来。
（三）
火很快被扑灭了，所幸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麻美学姐只是吸入了一些浓烟，并无大碍。
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场意外，或是麻美学姐不小心弄倒了香薰蜡烛。
只有柯南在勘察完现场后，眼神变得冰冷锐利。
这不是意外。这是一场被人精心策划的愚蠢纵火案。
他在烧焦的地毯上发现了助燃剂的残留痕迹。窗户的锁也有被从外部撬动的迹象。
凶手就在参加派对的这些人之中。
很快他就把目标锁定在麻美学姐的一位狂热追求者，泽井学先生身上。
“也就是说，这场火灾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你，泽井先生，为了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而亲手导演的闹剧！”
借“沉睡的小五郎”之口，柯南冷静又锐利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客厅里。
“你因为追求麻美学姐被拒，就想用这种自以为是的愚蠢方式来博取她的好感。你以为自己能控制火势，你以为自己能成为那个救她于水火的英雄...”
“可是你算错了一切！”
“小五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
“你说你只想造成一场小火灾，你说你没想到火会烧得那么快...如果我们赶回时车出了故障或是碰到塞车，那么麻美学姐的一条性命就这么没了！你所谓的‘爱’，就是把她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吗？！你这根本不是爱，是自私！是犯罪！！”
柯南的每句话都像淬了冰的刀，狠狠的扎进泽井学的心脏。
那个男人终于崩溃，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宋时雨躲在柯南身后，悄悄的看着那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大人”。
“哥哥，”她扯了扯柯南的衣角小声问，“那个叔叔，他为什么要放火呀？火...很烫，会疼的。”
柯南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写满不解的清澈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要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孩子，去解释成人世界里那种因为得不到而变得扭曲疯狂的占有欲呢？
“因为...”他沉默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她或许能听懂的答案。
“因为，他想要一个不属于他的玩具。他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得到，就想了一个最笨也最坏的办法。”
“哦...”时雨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他现在，是不是知道自己错了？”
“嗯，”柯南看着那个被警察带走的失魂落魄的背影，轻轻的说，“他知道了。可是已经太晚了。”
（四）
回程的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元太跟光彦蔫蔫的，大概是被这过山车一样的结局冲击到了。步美靠在小兰怀里，已经睡着了。
麻美学姐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快到事务所时，她忽然转过头，对着后座的小兰轻轻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啊？”小兰愣住了。
“关于我和新一的关系...我说反了。”麻美学姐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其实，是当年我向他告白的。”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那么认真的喜欢一个人，”麻美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我以为，凭我的条件，他没有理由会拒绝。”
“可是，他拒绝了。”
“他说，‘对不起，学姐。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了’。”
麻美的目光，温柔的落在小兰脸上。
“他说，‘虽然她个性强又任性，还爱哭，但我还是很喜欢她’。”
小兰的脸“唰”的一下，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柯南坐在她旁边，也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
那个混蛋...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跟别人说啊！
“至于柠檬派...”麻美像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自己先笑了起来，“那是因为，当年我作为学姐，曾带着自己做的柠檬派去足球社。其实我做得很难吃，但所有人都怕得罪我，都假装吃得很开心。”
“只有他，”麻美的眼神变得很柔软，“只有新一，很认真的吃了一口，然后也很认真的跟我说，‘学姐，这个派，不好吃’。”
“我当时，又气又觉得好笑。也是从那一刻起，我才真正的喜欢上了那个...直率得有点傻气的学弟。”
真相大白。
原来，所谓的“初恋”只是一个被拒绝的美丽谎言。
原来他喜欢的，从来都只是那个会为他担心，为他脸红，为他掉眼泪的，唯一的笨蛋。
（五）
深夜，阿笠博士家。
宋时雨已经睡着，大概是今天受了太大惊吓，睡得很沉，小小的眉头还微皱着。
柯南坐在她的床边，借着小夜灯昏黄的光，安静的看着她。
他伸出手，轻轻的碰了碰她还带着泪痕的冰凉小脸。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厨房门口她问他的那个问题。
“哥哥，你喜欢兰姐姐，还是喜欢那个派？”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好像有答案了。
派只是派。而那个人，是无可替代的那个人。
“哥哥...”
床上的小人儿忽然迷糊的嘟囔了一句。
她没有睁开眼，只是凭着本能往他这边缩了缩，小小的身体像只没骨头的猫，软软的贴着他。
“哥哥，”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浓睡意跟依赖，“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炒蛋。”
柯南愣了一下。
随即一股暖流包裹了他的心脏。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
“好。”他轻轻的应了一声，声音里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窗外，月光如水。
这世界上有太多复杂的求而不得的爱，有太多用谎言跟伪装包裹起来的真心。
可也总有那么一些东西，简单到不需要任何言语。
比如一个笨拙的为你而做的柠檬派。
又比如一句睡梦中软糯的，“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炒蛋”。
柯南站起身，轻轻的带上房门。
他想，他现在有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