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德修拉别墅杀人事件
(一)
雨,从灰蒙蒙的天空里,没完没了的往下砸。
车子在泥泞山路上颠簸,窗外的森林被雨幕冲刷成一片模糊的深绿色油彩。远处的哥特式别墅,在阴沉天色下像一座沉默又长满獠牙的巨兽,安静蛰伏着。
“哇!!这里好酷!跟电影里一模一样!”服部平次扒着车窗,一脸兴奋。
“哪里酷了,阴森森的,感觉不太吉利...”远山和叶小声嘀咕,下意识往平次身边靠了靠。
柯南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的,把自己身边那个快缩成一团的小人儿,更紧的圈在臂弯里。
宋时雨显然被这压抑的氛围吓到了。她的小脸没什么血色,那双总是水汽蒙蒙的杏眼,这会儿写满了不安。她把大半张脸都埋在柯南胳膊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像只受惊的小鹿,警惕的望着窗外那个越来越近的庞大黑色剪影。
“哥哥...”她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好黑。”
柯南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的。
他伸手,把自己的外套拉链拉高了些,然后转过身,用自己小小的身体,严严实实的挡在她面前,替她隔开窗外那份阴冷跟黑暗。
“没事,”他低下头,在她耳边小声说,“就是房子旧了点。”
真是半点也离不开人。
别墅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书跟壁炉灰还有木头发霉的混合味道。主人,那个自称“吸血鬼博士”的恐怖小说家虎仓大介,正穿着一身华丽斗篷,在昏暗的书房里进行他那可笑的“仪式”。
他像个暴君,对年轻貌美的妻子虎仓悦子视若无睹,对沉默寡言的助手田所俊哉更是极尽羞辱。
“田所!你的才能,只配做我的影子!一辈子!”
柯南看到,那个叫田所的男人,低着头,拳头握的死紧,手背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宋时雨躲在柯南身后,悄悄的观察着这些表情各异的“大人”。
“哥哥,”她扯了扯柯南的衣角,小声跟他汇报她的“读后感”,“那个穿奇怪衣服的叔叔,戴着一个我是国王的面具,好讨厌哦。”
“那个漂亮阿姨,她戴着我想逃跑的面具,她的面具在哭。”
“那个一直不说话的叔叔,”她指的是助手田所,“他的面具是...石头做的。很硬很冷,但是,石头上面有裂缝。”
柯南心里一动,低声问:“那...那个戴眼镜的叔叔(编辑羽村)呢?”
“他戴着我很着急的面具,”时雨很认真的补充,“他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
柯南了然。一个充满矛盾跟冲突的人物关系网,一下就在他脑子里清楚了。
暴风雨,如期而至。
随着一阵刺眼闪电,别墅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二)
深夜,尖叫声划破了别墅虚假的宁静。
虎仓大介,死了。
就在他那间从内部反锁,堪称完美密室的书房里。一根粗大的木桩,狠狠的,贯穿了他的胸膛。
现场就跟他笔下那些最恐怖的小说情景再现一样。
尖叫响起的瞬间柯南就猛的转过身,用手紧紧捂住宋时雨的眼睛,同时将她整个人都圈在自己怀里。
“别看。”他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紧,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
“哥哥...”怀里的小身体,控制不住的剧烈发抖。
“没事,”柯南把她抱的更紧了些,脸颊贴着她冰凉的小耳朵,用中文,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的说,“我在这儿,别怕。”
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脸上那张名为“江户川柯南”的天真无邪面具,肯定已经有了裂痕。
警察无法上山,别墅成了一座孤岛。
服部平次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兴奋又焦躁的在现场来回踱步,寻找任何蛛丝马迹。
柯南也在冷静的观察着一切。
反锁的门,钉死的窗户,唯一的秘密通道出口又被沉重的天使雕像死死压住...一个无懈可击的密室。
他注意到,书桌上那根正在燃烧的蜡烛。
现场看起来,一切都指向了某种超自然力量,一个只属于“德修拉”的华丽又血腥的死亡仪式。
“这蜡烛...有问题。”平次也注意到了,他摸着下巴沉思道,“从停电到现在,至少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但这蜡烛的燃烧程度,顶多只有十几分钟。”
“时间。”柯南脑子里,一下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凶手,在时间上,撒了谎。
他正想得出神,一只小手又扯了扯他衣角。
宋时雨大概是觉得无聊,也或许被这压抑的气氛弄得有些不安,她蹲在书房角落,好奇的看着壁炉里那些没有烧完的木柴。
壁炉边上,还放着一盒备用的全新白色蜡烛。
她拿起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
然后,她又悄悄跑到书桌边,伸长小脖子,努力去闻那根正在燃烧的,作为“证物”的蜡烛。
“哥哥,”她跑回来,拉着柯南,小声说,“这两根蜡烛,味道不一样。”
“嗯?什么不一样?”柯南立刻追问。
“这根新的,闻起来有一点点甜,像...像牛奶。”她指着壁炉边的那盒,“桌上那根,闻起来,有点辣辣的。”
柯南浑身一震。
为了防潮或增加香味,不同批次跟不同品牌的蜡烛,制作时会添加不同的辅料!比如蜂蜡硬脂酸还有香精!
这些细微的差别,成年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但对嗅觉更敏感也更纯粹的小孩子来说,却能清楚的分辨出来!
凶手在停电的黑暗中杀死虎仓,然后,把现场的旧蜡烛换成了一根全新的,几乎没燃烧痕迹的蜡烛!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蜡烛的燃烧程度与死亡时间对不上!
一个完美到令人发指的时间诡计,就这样,被一个小女孩无意识的,对气味的好奇心,轻描淡写的撕开了一道最关键的口子!
柯南低下头,看着正专心试图分辨两种蜡烛哪个更好闻的女孩,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真是的......
他伸出手,没忍住,又一次,用力的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这个小笨蛋。
这个他捡来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小笨蛋。
(三)
第二天清晨,发生了第二起命案。
编辑羽村秀一,被人发现死在别墅外的墓地里,同样的手法,一样被木桩刺穿了心脏。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国际象棋的“白马”棋子。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别墅里彻底爆发。
“也就是说,这两起看似模仿吸血鬼传说的案件,从头到尾,都是由你一个人亲手策划的,为了复仇与爱情的悲剧,田所俊哉先生!”
借由“沉睡的小五郎”之口,柯南(跟服部平次)冷静又锐利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客厅里。
他们把那两个精妙的诡计,一步步的拆解还原。无论是利用停电跟更换蜡烛伪造死亡时间,还是利用秘密通道与钓鱼线制造密室,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凶手一层层的伪装。
而那枚“白马”棋子,就是羽村临死前留下的最后指控——国际象棋里“马”走“日”字,从虎仓的书房出发,唯一能走到的就是田所的房间。
羽村偶然发现了田所的秘密想勒索,结果自食其果。
当平次从别墅外的草丛里,找出那块沾染了红色墨迹,属于田所的橡皮时(虎仓死前正在用红笔修改田所的手稿,行凶时被田所不慎带出),所有的挣扎都变得苍白无力。
那个脸上一直戴着石头面具的男人,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了任何面具。
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绝望。
“是我杀的...”他声音沙哑,好像一下就老了十岁,“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为父报仇,夺回所爱。
一个听着无比正义的理由,却通向了一条没法回头,浸满鲜血的路。
虎仓悦子跪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她渴望自由,却从未想过,代价是让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一个死去,一个堕入深渊。
真相大白。
却是个比谎言更让人心碎的结局。
(四)
回程的车上,气氛压抑的可怕。
平次跟和叶难得的没有拌嘴,只是安静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
小兰靠在座位上,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悲伤。
宋时雨也累坏了,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安安静稳的靠在柯南肩膀上睡着了,小脑袋随着车子颠簸一点一点的,呼吸均匀,像只对这世界恶意毫无防备的小奶猫。
柯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湿漉漉山景,心里却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他又一次揭露了真相。也又一次亲手把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灵魂,推向了更深的黑暗。
他甚至无法去评判,田所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对”还是“错”。
当法律没法带来正义,当爱与恨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那所谓的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呢?
肩膀上的重量,忽然动了动。
宋时雨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无意识的呢喃了句含糊不清的中文,然后伸出小手在空中胡乱抓了抓。
柯南下意识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小小的,寻找依靠的手。
很软很暖。像个小小的,却能发光发热的太阳。
那一瞬间,心里那些翻涌的,属于工藤新一的迷茫跟自责,好像被这股小小的温热力量,轻轻的抚平了。
“哥哥...”
怀里的小人儿,忽然又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
她微微睁开眼,那双还带着睡意的杏眼,在昏暗车厢里亮得惊人。她看着他,没有问案子,也没有问那些可怕的事情。
她只是看着他,小嘴微微瘪着,用一种软糯到能让人心都化成水的调子,小声问:“哥哥,人为什么要骗人呀?”
一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问题。
柯南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自己,就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他小小的,不知所措的身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宋时雨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重新闭上眼的时候,他才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的盖在她眼睛上。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因为,有时候,真相,会让人哭。”
怀里的小人儿,安静了下来。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伸出自己的小胳膊圈住他脖子,整个人都挂了上来,像只无尾熊。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讲道理的固执。
“那,”她说,“如果哥哥哭了,我就把我的糖,都给你吃。”
柯南的身体,僵了一下。
随即,一股说不出的巨大暖流,一下包裹了他的心脏。酸涩又温暖。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抱的更稳了些。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轻微鼻音。
车子平稳的向前行驶着。
窗外的天空,依旧阴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