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雪色下的罪与罚
(一)
通往雾见山麓的公路,像一条冻僵的灰色蛇,蜿蜒盘踞在无尽的白色山脉之间。
车窗外,大雪正用一种沉默又执着的姿态,纷纷扬扬的占据着整个世界。天空是铅灰色,山峦是纯白色,连绵的松林也被积雪压弯了墨绿的针叶,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抽干了色彩,只剩下一种极致又令人心悸的单调。
少年侦探团的三小只,第一次见到这么壮观的雪景,早就把对寒冷的畏惧抛在了脑后。
“哇——!!这里的雪,比刨冰看起来还好吃!”小嶋元太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眼睛里闪烁着对食物最纯粹的渴望。
“从地质学的角度分析,元太同学,山区的积雪中含有大量微生物跟尘埃,是不能食用的。”円谷光彦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本正经的进行着他永恒的科普。
“可是,看起来真的很好吃啊......”元太的逻辑,永远这么简单粗暴,并且无法反驳。
吉田步美在旁边咯咯的笑,觉得光是听他们俩斗嘴,就比车窗外的风景还要有趣。
柯南裹紧了身上的蓝色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的靠在车窗另一侧。他不讨厌雪,但他不喜欢这种被隔绝的感觉。厚重的积雪,就像一层巨大的柔软棉被,将这里跟外界的一切联系都捂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声响,也逃不出一丝气息。
这让他本能的感到一丝不安。
衣角被一只小手轻轻攥住。
力道很轻,像一只冻得有点僵硬的小奶猫,用爪垫,小心翼翼又试探性的踩了踩他的心。
柯南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他微微侧过头,就看到宋时雨把大半张脸都埋在厚厚的米白色羊绒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总是水汽蒙蒙的杏眼。长途的跋涉让她有些疲倦,眼睫上仿佛都挂着一层薄霜。她呼出的白气,像一团稍纵即逝的小小云雾。
她大概是觉得冷,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像只努力把自己藏进壳里的小蜗牛。
“哥哥......”她开口,声音闷在围巾里,带着点软糯的鼻音像在撒娇,“好冷哦。”
柯南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瞬间就被这声软绵绵的抱怨抚平了。
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往旁边挪了挪,伸出手臂,将她小小的冰凉身体,更紧的圈进自己跟车壁之间那个狭窄又温暖的角落里。他身上羽绒服蓬松的布料,跟他干燥温暖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马上就到了。”他说。
真是半点也离不开人。
一行人应邀前往的,是“西多摩市登山爱好会”的一次冬季聚会。别墅的主人是成员之一的木山智则,委托人则是三年前在一场登山事故中丧生的女队员三枝恭子的哥哥。他隐瞒了身份,只为调查妹妹死亡的真相。
别墅是一栋漂亮的双层木结构建筑,尖尖的屋顶上覆着一层厚厚的像奶油一样的积雪,壁炉里燃烧的火焰将巨大的落地窗映得橘红,看起来像童话里才会出现的温暖又安全的所在。
但当柯南踏入客厅的那一刻,就敏锐的感觉到了一种跟这温暖表象截然相反的冰冷僵硬。
昔日的登山会成员们,因为三年前那场夺走两条人命的事故,再次聚集在一起。空气里浮动着的,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一种混杂着内疚猜忌跟悲伤的,几乎快要凝固的沉重。
原领队平井健一,那个曾在暴风雪中下令“不要管他们了”的男人,从头到尾都紧绷着脸,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的自责。
卖给死者有问题冰镐的装备店老板山地稔,则不停的喝着闷酒,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
还有两位女性成员,藤井孝子跟米原晃子,一个显得有些神经质,另一个则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宋时雨躲在柯南身后,像只初次进入陌生森林的小动物,警惕的打量着这些表情各异的“大人”。
“哥哥,”她小声的,像说悄悄话一样,跟柯南汇报她的“读后感”,“那个一直在叹气的叔叔,戴着一个‘我很后悔’的面具,面具都快被他的眼泪泡烂了。”
“那个喝酒的叔叔,戴着‘不是我的错’的面具,可是他的手在抖。”
“那个叽叽喳喳的阿姨,戴着‘我好害怕’的面具,她一直在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柯南耐心的听着,这些孩子气的描述,在他脑中,却自动转化成了最精准的人物性格侧写。
“那......那个不说话的姐姐呢?”他低声问。
他指的是米原晃子。那个女人从头到尾,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的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冷掉的红茶,像个精致的没有灵魂的人偶。
时雨盯着她看了好久好久,长长的睫毛忽闪着,似乎在进行一项非常困难的识别工作。
然后,她用一种更轻更不确定的声音,回答了柯南。
“哥哥......她的脸上,没有面具。”
柯南愣住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时雨给出这样的答案。
“那她是什么样的?”
“她......”时雨似乎也觉得很奇怪,她歪着小脑袋,努力的在自己有限的词汇库里搜寻着。过了好半晌,她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出了一个让柯南都感到一丝寒意的比喻。
“她的脸,像一面碎掉了的镜子。每一片小小的碎片上,都清清楚楚的,照出了别人的脸。有那个后悔叔叔的,有那个喝酒叔叔的,还有那个害怕阿姨的......满满的,都是别人的脸。”
“镜子碎掉了,所以,她自己的脸,就不见了。”
柯南的心,莫名的,沉到了谷底。
一个没有自己面容的人,一个只由他人的罪与罚拼凑而成的存在。
那该是何等的......悲哀与恐怖。
晚餐后,众人观看了三年前登山时拍摄的录像带。屏幕上,年轻的面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三枝恭子跟河边晃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又无忧。过去的欢乐,跟如今的死寂,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平井健一看完录像带,再也无法忍受内心的煎熬。他拿起工具,独自一人走进了风雪里,他说,他要去为那两个逝去的朋友,在山里建一座慰灵碑。
没有人阻拦他。
或许,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认为这是一种必要的迟来赎罪。
(二)
深夜,风雪愈发狂暴,像一头被激怒的白色野兽,疯狂的撞击着别墅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平井健一,彻夜未归。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的缠上了所有人的心脏。
最终,众人决定一同外出寻找。
“时雨,你跟步美还有小兰姐姐一起留在别墅里,好吗?”柯南蹲下身,看着把自己裹成一个小球的宋时雨,柔声商量。
外面的风雪太大了,他不放心。
“不要,”怀里的小人儿却一反常态的摇了摇头,她那只总是下意识攥着他衣角的小手,此刻攥得更紧了,力道大得几乎让指节都有些发白,“我跟哥哥一起。”
她的声音很小,但语气里,是跟她外表截然不符的,不容置喙的固执。
柯南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拒绝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知道,这个小笨蛋,大概是害怕了。不是怕外面的风雪,而是怕这栋房子里,正在悄然滋生的,名为“恶意”的东西。在她小小的世界里,只有紧紧的跟在他身边,才是唯一的安全。
“......好吧,”他最终还是妥协了,无奈的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把围巾又拉高了些,直到几乎要遮住她的眼睛,“那你要跟紧我,一步也不许离开,听到了吗?”
“嗯!”小人儿重重的点了点头。
风雪中的山林,是一个被白色统治的危机四伏的迷宫。手电筒的光柱,在狂舞的雪花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冰冷的空气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他们最终在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上,找到了平井健一。
他已经死了。
面朝下,趴在雪地里,后脑勺上是一个狰狞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他身旁,散落着几块沾着血迹的本该用来搭建慰灵碑的石头。他的冰镐,则用一个极其诡异的姿态,深深的,垂直的插在离他身体好几米远的雪地里,像一座孤独的小小墓碑。
现场看起来,像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在暴风雪中不慎滑倒,后脑撞上了自己搬来的石头。
“啊——!!”
藤井孝子的尖叫声,撕裂了风雪的呼啸。
步美跟元太也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的躲到了小兰的身后。
柯南在众人发现尸体的那一瞬间,就猛的转身,用自己小小的身体,跟宽大的羽绒服,像一堵墙一样,严严实实的挡在宋时雨面前,将那副惨烈的景象,彻底隔绝在她的视线之外。
“别看。”他的声音,因为混杂着风声而显得有些嘶哑,但语气里的命令,却清晰无比。
“哥哥......”怀里的小身体,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已经分不清了。
“没事,”柯南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她冰凉的小耳朵,用中文,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的说,“就是......有人睡着了。我在这儿,别怕。”
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脸上那张名为“江户川柯南”的天真无邪的面具,一定已经被这刺骨的风雪,冻出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冷静的观察着现场。
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滑倒,为什么是后脑受伤?如果是不慎摔倒,那把作为登山者生命支柱的冰镐,为什么会像一杆标枪一样,被狠狠的插在那么远的地方?
这是谋杀。
一场伪装成意外的冷静又残忍的谋杀。
(三)
众人将平井的尸体,艰难的运回了别墅,暂时安置在温度较低的地窖里。
大雪封山,电话线也被切断。
这栋漂亮的木屋,彻底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一座为复仇者量身定做的完美舞台。
恐慌跟猜疑,像致命的病毒一样,在幸存的成员之间飞速蔓延。
藤井孝子彻底崩溃了。她语无伦次的尖叫着,说这一定是三枝恭子的亡灵回来复仇了,她甚至声称,自己刚刚“看到了恭子撑着一把红色的雨伞,就站在窗外的风雪里”。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被吓疯了。
只有柯南,在听到“红色的雨伞”时,心里猛的一动。他走到窗边,窗外除了疯狂的暴雪,什么也没有。但在窗台的积雪上,他发现了一个很浅的圆形压痕。
第二天清晨,第二起命案,发生了。
众人发现藤井孝子没有下楼吃早餐。当他们去到她的房间门口时,发现房门被人从内侧,用一把木椅子,死死的抵住了。
一个简易,却又无懈可击的密室。
毛利小五郎跟山地稔合力撞开房门,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藤井孝子静静的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半开的窗户,身上穿着厚厚的毛衣。她的姿势很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但她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
她的后脑,同样有一个细小又致命的伤口。
风雪从洞开的窗户里倒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房间里没有凶器,没有搏斗的痕迹,只有地板上,有一小滩已经干涸的水渍。
以及,窗台上,一个被人用雪堆成的,已经开始融化变形的,不成样子的小雪人。
“又......又死了一个......”元太吓得躲到光彦身后,这一次,光彦没有推开他,因为他自己的腿,也在抖。
“密室......是密室杀人......”毛利小五郎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柯南绕着那扇被撞开的门,跟那把抵住房门的椅子,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圈。
门下方,有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
反锁的插销......被椅子抵住的门把手......门缝......
他脑子里,仿佛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像隔着一层被哈气弄花的玻璃,怎么也看不清楚。从外部,要如何让一把椅子,精准的卡住门把手呢?
他正想得出神,一只小手又扯了扯他的衣角。
宋时雨大概是在这压抑的房间里待得久了,小脸冻得有点发白。她蹲在窗边,好奇的看着那个即将融化殆尽的小雪人。
她伸出戴着毛茸茸手套的小手指,小心翼翼的,碰了碰雪人头顶上,那根用来当做装饰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小树枝。
树枝因为雪人的融化而变得松动,她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
她捡起小树枝,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滩小小的雪水,跟地板上那滩更大的水渍,小小的眉头,慢慢的皱了起来。
“哥哥,”她忽然回过头,看着柯南,用很轻很轻的声音,问出了一个孩子气的,却又无比关键的问题,“雪人哭了,它的眼泪,为什么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呀?”
雪人......哭了?
眼泪......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柯南的脑海里,仿佛有万千惊雷,轰然炸响!!
他像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明白了!!
那不是眼泪!那是融化的凶器!
凶器,就是一根冰锥!一根用雪水凝结而成的锋利无比的冰锥!
凶手在窗外,用这个小雪人作为“发射架”,将冰锥固定在其中!然后,在藤井孝子背对着窗户坐下时,从窗外,用力的将冰锥,狠狠的刺入了她的后脑!
冰锥留在了体内,随着房间的暖气跟身体的温度,一点一点,彻底融化!最终,只在地板上,留下了一滩无法成为证据的水渍!
一个完美到令人发指的,凶器会“蒸发”的杀人诡计!
而那个密室......
柯南的目光,落在了那把孤零零的椅子上。他想起了时雨刚才玩树枝的样子,想起了她问的问题。
一个更大胆更完整的画面,在他脑中形成了。
椅子......钓鱼线......门缝......
凶手就是用一根足够结实的钓鱼线,穿过门缝,系在椅子的横杠上!关上门后,在外面用力拉扯,利用杠杆原理,让椅子的一端翘起,椅背,就能死死的卡住门把手!完成这一切后,再收回钓鱼线!
两个看似毫无破绽的谜题,就这样,被一个小女孩无意识的动作,跟一句天真的提问,轻描淡写的,撕开了最关键的口子!
柯南低下头,看着正试图用那根小树枝,重新给雪人“安”上胳膊的女孩,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真是的......
他伸出手,没忍住,又一次,用力的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把她精心梳理的发型,弄得一团糟。
这个小笨蛋。
这个他捡来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小笨蛋。
(四)
“也就是说,这两起骇人听闻的谋杀案,从头到尾,都是由你一个人,亲手策划并执行的复仇悲剧!米原晃子小姐!”
借由“沉睡的小五郎”之口,柯南冷静又锐利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客厅里。壁炉里的火焰,将他小小的身影,在墙壁上投射出一个巨大又威严的影子。
他将那两个精妙绝伦的诡计,一步步拆解还原。
无论是伪造意外现场时,那把被刻意掷出的冰镐;还是密室中,那根会“蒸发”的冰锥凶器,跟利用钓鱼线制造的假象。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凶手层层的伪装。
“至于证据,”柯南的目光,落在了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就是你用来制造‘恭子亡灵’假象的那把,红色的雨伞!”
“你在窗外,用雪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然后,将一把红色的雨伞,插在雪人身上。从房间里看过去,在狂风暴雪的遮蔽下,那就像一个穿着红色衣服撑着伞的人影!你以此来动摇藤井孝子的精神,让她陷入极度的恐慌,为你接下来的谋杀,铺平了道路!”
“可是,你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一点。你收回雨伞的时候,不小心,将一根伞骨的末端,遗落在了窗台的积雪里!而那根小小的,不起眼的金属骨架,恰好,跟你现在正放在玄关处的那把坏掉的红伞,完美吻合!”
当柯南说出这一切时,那个一直沉默得像个人偶的女人,身体,几不可察的晃了一下。
她脸上那面由别人的罪与罚拼凑而成的“碎裂的镜子”,终于,在一片死寂中,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心碎声响,彻底崩塌。
她缓缓的抬起头,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汹涌而出。
“是我杀的......”她声音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沾着血和泪,“他们都该死!是他们......是他们害死了我的妹妹!平井见死不救!山地卖给她有问题的冰镐!还有藤井!是她......是她借走了恭子最坚固的那把冰镐,才让恭子只能用那把劣质的备用品!”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凶手!”
她悲愤的哭诉着,将积压了三年的,所有的恨与痛,在这一刻,歇斯底里的,全部倾泻了出来。
真相大白。
却是一个比谎言,更让人心碎的结局。
(五)
回程的车上,气氛压抑的可怕。
元太跟光彦蔫蔫的,大概是第一次如此直面成人世界里,那种因爱而生的疯狂又偏执的复仇,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步美靠在小兰的怀里,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上,反射出耀眼又冰冷的光。
一切,都结束了。
宋时雨也累坏了,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安安静稳的靠在柯南的肩膀上睡着了,小小的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呼吸均匀,像只对这个世界的恶意毫无防备的小奶猫。
柯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茫茫雪景,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用一个罪行,去惩罚另一个罪行。
用一条逝去的生命,去交换另一条逝去的生命。
这真的是,所谓的“正义”吗?
他揭露了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可是,他没有拯救任何人。逝者不会复生,生者,也要背负着沉重的罪孽,在地狱里煎熬。
他真的做对了吗?
侦探,到底是什么?只是一个冷冰冰的,将所有丑陋跟不堪都暴露在阳光下的残忍职业吗?
肩膀上的重量,忽然动了动。
宋时雨似乎睡得不太安稳,小小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她无意识的呢喃了一句含糊不清的中文,然后伸出小手,在空中胡乱的抓了抓,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
柯南下意识的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
很软,很凉。
像一块还未被捂热的上好羊脂玉。
那一瞬间,他心中那些翻涌的属于工藤新一的迷茫与自责,仿佛被这股小小的冰凉触感,轻轻的镇住了。
“哥哥......”
怀里的小人儿,忽然又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
她没有睁开眼,只是凭着本能,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小的身体,像只没有骨头的猫,软软的贴着他。
“哥哥,”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依赖,“我的手......好冷。”
柯南愣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解开了自己蓝色羽绒服的拉链,然后,将她小小的冰凉的手,连同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一起,揣进了自己温暖的怀里,贴着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那双小手,在他温热的掌心里,从冰冷,一点点,变的温暖起来。
怀里的小人儿,似乎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满足的蹭了蹭,彻底没了动静。
就在柯南以为她又睡熟了的时候,她却又开口了。
声音依旧很轻,很含糊,像在说梦话。
“哥哥......那个姐姐......她的镜子碎掉了......好可怜。”
柯南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一直看着别人,看着别人的错,看着别人的脸......她就忘了......忘了看看自己了。”
“镜子......是不能用来当刀子的呀......”
柯南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闭着眼睛,兀自说着胡话的小女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一直以为,他是在保护她,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智慧,为她隔绝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丑陋与残忍。
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被保护的,一直是他自己。
是她用最纯粹最干净的视角,在他被那些扭曲的人性跟复杂的罪案弄得快要迷失方向的时候,一次又一次,把他从那个只属于侦探的冰冷又残酷的逻辑世界里,拉了回来。
拉回到这个,有温度的,属于“人”的世界。
真相是锋利的刀,可以用来剖开罪恶,但也会割伤无辜。
而他怀里的这个小笨蛋,就是那最柔软的刀鞘。
提醒着他,这把刀,永远不能对准那些,还未彻底冰封的心。
柯南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脸,轻轻的埋在她柔软的发间,闻着那股淡淡的像牛奶一样的香气。
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
但他怀里的这个世界,却温暖如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