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名陶艺家杀人事件
(一)
一个很寻常的午后,寻常的让人昏昏欲睡。
毛利侦探事务所里,空调敬业的吹着冷风,可依旧压不住茶几上那封邀请信透出的荒诞感。
信封是高级和纸,字迹却像拿尺子比着写的,工整得刻板。信里,一个自称土屋的人把毛利小五郎的推理能力夸上了天,请他去府上做客,说有要紧事商量。
“哇哈哈哈哈!”毛利小五郎捏着信,笑的见牙不见眼,“看到了吗!这就是名侦探的影响力!连著名的陶艺家都要亲自写信来请教我!”
“可是叔叔,这位土屋益子女士是位很严肃的艺术家,她的信会写得这么……客气?”小兰看着信上那些近乎谄媚的措辞,有点怀疑。
角落里,少年侦探团的成员刚结束关于侦探徽章是否需要增加夜视功能的激烈辩论,这会儿也被信吸引了过来。
“陶艺家?是不是会做很多漂亮盘子的那种?”元太的关注点永远在吃上面。
“光彦查过了,土屋益子女士是国宝级的陶艺大师,她的作品在拍卖会上能卖出很高的价钱!”光彦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一脸崇拜。
“那……她家里会不会有很多宝藏啊?”步美天真的问。
柯南单手撑着下巴靠在沙发软角,看着那封信,眉头拧了起来。
这股味道,他熟。
不是阴谋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笨拙的,用尽全身力气想掩盖什么的伪装。
衣角被一只小手轻轻攥住。
力道很轻,像刚睡醒的猫爪子,软软的按了按他的心。
柯南侧过头,就看到宋时雨整个人都快缩进他怀里了。她大概对这些大人的讨论不感兴趣,小脑袋靠在他胳膊上,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安静的小扇子。
她动了动,把小脸埋得更深,像只考拉找到了舒服的树干,蹭了蹭,然后用只有他们俩能懂的中文拖长调子,软糯的抱怨:“哥哥……那个信,写的好用力哦。”
一个孩子气的,却一针见血的评价。
柯南的心一下就软了。
他伸出手盖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声音压的极低,是哄小孩的语气:“嗯,写信的人手腕一定很酸。”
真是的。
半点也离不开人。
最终,在毛利小五郎“委托费一定很可观”的坚持下,他们一行人还是浩浩荡荡的,朝着那位著名陶艺家的宅邸出发了。
宅邸在东京近郊一片幽静山林里,是栋和风跟现代风格结合的建筑。空气里混着雨后泥土跟植物的清香,还有从工作室飘来的一丝烧陶的焦香。
开门的是个叫大谷薰的年轻女性,她是土屋益子女士的秘书。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瞧着精明又干练。
然而,当毛利小五郎报上大名后,那位德高望重的陶艺家——土屋益子,一个瞧着比想象中更严肃更清瘦的老妇人,却一脸困惑,说自己从没写过什么邀请信。
气氛,瞬间尴尬到了冰点。
宋时雨躲在柯南身后,悄悄观察着这个家里几个表情各异的“大人”。
“哥哥,”她小声跟柯南汇报她的读后感,“那个写信的阿姨(大谷薰),戴着一个‘我很完美’的面具。可是她的面具太新了,像刚刚才戴上去的,边上还有没撕干净的标签。”
“那个做陶器的奶奶(土屋益子),她的面具是石头做的,又冷又硬。上面刻着‘我很生气’,但面具底下好像在流眼泪。”
“还有那个温柔的阿姨(土屋秀美),她是奶奶的儿媳妇,也是一位陶艺师。她的面具是湿的,像是被水泡过,一碰就要碎掉了。”
柯南心里一动,低声问:“那……那个叔叔呢?”他指的是濑户隆一,土屋益子已故丈夫的弟子,一个看起来有点不羁的年轻陶艺家。
时雨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工作室门口的男人身上。
“他戴着‘我很不服气’的面具,”时雨很肯定的说,“他的面具像一团快要烧起来的火。”
柯南的心,莫名沉了一下。
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像被一层无形的膜包着,看不真切。
就在这时,大谷薰端来了茶水,巧妙的化解了尴尬。她解释说,也许是夫人的仰慕者冒用了名义,想借此机会让毛利先生帮忙解决一些“小麻烦”。
在宅邸的展厅里,他们看到了两个形成鲜明对比的花瓶。
一个,是土屋益子的代表作,被小心的陈列在聚光灯下。它色泽温润,线条流畅,完美的不像话。
另一个,则被随意的丢在通往工作室的仓库角落,布满灰尘。它的造型跟名作一般无二,但颜色却暗淡斑驳,充满烧制失败的瑕疵。
“这是我的耻辱。”土屋益子看着那个失败作,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不要碰它,更不要移动它。我不想再看到它一眼。”
深夜,雨声淅沥。
柯南被一阵奇怪的重物落地闷响惊醒。他起身查看,却什么也没发现。
只有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仓库的门,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无力的叹息。
(二)
第二天清晨,尖叫声撕裂了雨后的宁静。
土屋益子死了。
她仰面倒在工作室外的仓库前,后脑被重物击中,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在她身旁,散落着一地的深色陶瓷碎片。
是那个被她视为耻辱的失败花瓶。
“啊——!”
小兰跟步美发出凄厉的尖叫,元太跟光彦吓得呆若木鸡,脸色惨白的躲到了毛利小五郎身后。
柯南在尖叫响起的瞬间就猛地转身,用双手紧紧捂住宋时雨的眼睛,同时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怀里。
“别看。”他的声音因为紧张有点发紧,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哥哥……”怀里的小身体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起来。
“没事,”柯南把她抱得更紧,脸颊贴着她冰凉的小耳朵,用中文,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的说,“我在这儿,别怕。”
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脸上那张名为江户川柯南的天真无邪的面具,一定已经出现了裂痕。
警方很快赶到,目暮警官带队封锁了现场。
初步的勘察结果将凶器指向了那个被打碎的失败作花瓶。
死亡时间推断为昨晚深夜。
仓库的门锁有被撬动的痕迹,但里面没有任何财物失窃。
疑点,像雨后的蘑菇一个个冒了出来。
土屋益子为什么会在深夜来到她最厌恶的仓库?
凶手又为什么要特意选择这个沉重又充满象征意义的花瓶作为凶器?
“这简直就是一种宣告!”濑户隆一看着那些碎片,眼神复杂,“用她最看不起的东西结束了她的生命……这是最残忍的报复。”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的怀疑。
无论是长期被压抑的儿媳秀美,还是与死者理念不合的弟子隆一,他们都有用这种报复性手法作案的充分动机。
而那个瞧着最无辜的秘书大谷薰,则因为伪造了邀请信,也成了警方的重点怀疑对象。
恐慌和猜疑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宅邸。
柯南蹲在仓库附近,假装在观察地上的蚂蚁。
他的目光却锁定在青石板地面上几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小划痕。那划痕很规律,像是某种带轮子的东西来回碾压过留下的。
轮子……
沉重的花瓶……
他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念头,像隔着一层被哈气弄花的玻璃,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正想得出神,一只小手又扯了扯他的衣角。
宋时雨大概是觉得无聊,也或许是被这压抑的气氛弄得有点不安,她正蹲在不远处,试图把一块镶嵌在泥土里稍微有点大的鹅卵石给弄出来。
她先用手抠,抠不动。
她有点苦恼的鼓了鼓脸颊,小嘴都快能挂上油瓶了。她看了看四周,然后跑到展厅门口,从少年侦探团的装备包里翻出了一个小小的带轮子的玩具小卡车。
她把小卡车倒扣过来,用小小的轮子在鹅卵石旁边来来回回的用力碾压着。
松动的泥土被一点点挤开。
最后,她扔掉小卡车,用两只小手轻松的就把那颗顽固的鹅卵石抱了出来。
“哥哥,你看!”她献宝似的举起那颗沾满泥土的石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创举,“它自己滚出来啦!”
滚……
轮子……
搬运……
柯南的脑海里,有万千惊雷轰然炸响!
他像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明白了!
不是玩具卡车,是办公室里那把带轮子的椅子!不是鹅卵石,是那个沉重无比的失败花瓶!
凶手就是用那把办公椅,神不知鬼不觉的将那个沉重的罪证从仓库的角落运到了行凶的现场!
而有条件接触到办公椅,并且力气小到需要借助工具来搬运花瓶的,只有一个人!
柯南的目光猛地转向了那个一直戴着手套,表现得镇定自若的秘书——大谷薰!
(三)
“也就是说,这起瞧着充满情感纠葛的报复杀人案,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由你策划的,为了掩盖自己罪行的,冷酷无情的谋杀!大谷薰小姐!”
借由“沉睡的小五郎”之口,柯南冷静又锐利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展厅里。
他将那个匪夷所思的办公椅搬运诡计,一步步的拆解还原。
“可是,动机呢?大谷小姐看起来和夫人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啊?”小兰还是不敢相信。
“至于证据,”柯南没有回答动机,而是将矛头指向了另一个瞧着无关的细节,“就是您手腕上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女士手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谷薰那双始终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上。
“在刚才的混乱中,我‘不小心’将茶水洒在了您的手上。”“小五郎”的声音带着一丝狡黠,“为了帮您擦拭,我请求您摘下了手套。也因此,让我看到了那个决定性的证据。”
“您手表的时间还停留在昨晚的十一点十五分。不仅如此,表盘上还有一道清晰的裂痕。”
“一块好好的手表为什么会突然停走?又为什么会无端出现裂痕呢?唯一的解释就是,在您用那个失败作花瓶伪造第二现场,也就是砸向地面时,飞溅起来的坚硬陶瓷碎片正好击中了您的手表!”
“那停止的指针记录下的,就是您行凶的真实死亡时间!也是您无论如何也无法辩驳的如山铁证!”
柯南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子弹,精准的射向大谷薰那张“完美”的面具。
那个一直保持着镇定的女人,终于缓缓的摘下了另一只手的手套。
她的脸上血色尽失。
“是我杀的……”她声音沙哑,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做的……”
动机,是一个俗套又可悲的故事。
她利用职务之便长期伪造走私土屋益子的作品牟利。这件事最终还是被益子夫人发现了。
在罪行即将暴露的恐惧下,她选择了最极端也最愚蠢的方式。
她先用办公椅将那个失败作花瓶运到仓库门口。然后,谎称有人移动了夫人的耻辱之作,将盛怒的益子夫人引诱出来。在夫人背对着她愤怒的注视着花瓶时,她用事先准备好的沉重陶土块从背后给了她致命一击。
最后,她再砸碎那个花瓶,伪造出激情报复杀人的假象,企图将罪责嫁祸给秀美或隆一。
一个堪称完美,一石二鸟的计划。
却最终败给了时间跟一颗飞溅的碎片。
真相大白。
却是一个比谎言更让人心碎的结局。
(四)
回程的车上,气氛压抑的可怕。
元太跟光彦蔫蔫的,大概是第一次如此直面一个瞧着文静的女性背后所隐藏的如此冷酷的算计,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步美靠在小兰的怀里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柯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深绿色山景,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又想起时雨最初的那些话。
石头做的面具,湿透了的面具,快要燃烧的面具,和一张……崭新得过了头的完美面具。
孩子气的比喻,却往往能直指人心最深处的真实。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兰,她也望着窗外,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悲伤。大概是在为秀美和隆一的遭遇而难过,也为那位逝去的大师感到惋惜。
他又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小女孩。
她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的垂着。
大概是做了什么梦,她无意识的呢喃了一句含糊不清的中文,然后伸出小手在空中胡乱的抓了抓。
柯南下意识的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小小的寻找着依靠的手。
很软,很暖。
像一颗小小的却能发光发热的太阳。
那一瞬间,他心中那些因为案件而变得冰冷沉重的情绪,仿佛被这股小小的温热力量轻轻抚平了。
“哥哥……”
怀里的小人儿忽然又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
她没有睁开眼,只是凭着本能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小的身体像只没有骨头的猫,软软的贴着他。
“哥哥,”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依赖,“那个花瓶……它本来,是不是不想碎掉的?”
柯南愣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那个作为凶器的失败作。
她说的是那个作为艺术品被完美陈列在聚光灯下的名作。
是土屋益子的人生。
也是大谷薰被贪欲所吞噬的人生。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的解开了自己蓝色小西装的扣子,然后将她小小的冰凉的手连同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一起,揣进了自己温暖的怀里,贴着胸口。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那双小手从冰冷一点一点变得温暖起来。
怀里的小人儿似乎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满足的蹭了蹭,彻底没了动静。
车子平稳的向前行驶着。
窗外的东京灯火通明,宛如一个永不落幕的巨大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