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消失的尸体—前篇
深夜的米花町,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哗哗的雨声。雨水在马路上横冲直撞,把城市的霓虹灯光搅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毛利侦探事务所的老爷车里,气氛有点闷。
“真是的!这种鬼天气,一个委托都没有,还得去什么社区联谊会!”驾驶座上的毛利小五郎一边开着雨刷,一边大声抱怨,车里全是酒气。
“爸!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喝醉了,我们早到家了!”后座的小兰很担心,忍不住念叨他。
车里另外两个人,柯南和宋时雨,都没说话。
柯南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飞速倒退,小脸上是一种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他对毛利小五郎的抱怨早就习惯了,脑子里正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物理问题,比如雨滴从天上掉下来速度能有多快。
他旁边,宋时雨小小的身子缩在座位上,怀里抱着柯南给她的外套,上面还有他的体温。她今天穿着一件淡黄色的中式小衫,黑头发梳成两个丸子头。她有点晕车,加上车里混浊的空气,小脸有些发白。她把半张脸埋进外套,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杏眼,也安安静静的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远光灯突然从旁边的小路射来。
“小心!”小兰惊呼一声。
毛利小五郎被灯光晃了一下,反应慢了半拍。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轮在湿滑的路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砰——!”
一声闷响传来。
车停了。
“怎……怎么回事?”毛利小五郎酒醒了一半,吓得往外看。
车头前,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倒在地上,黑色的雨伞飞出好几米远,雨水把他浇了个透。他看起来二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满是惊慌。
“爸爸!你撞到人了!”小兰脸色煞白,马上就要推门下车。
“别慌!”柯南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个孩子,“他刚才自己冲了出来,我们车速很慢,应该只是蹭到了。”
四个人匆匆下车查看。男人捂着腿,表情痛苦,但好像没伤到骨头。他自称保坂,是附近大学的医学生,因为车在路边抛锚了,正准备找人帮忙。
“真是太对不起了!”毛利小五郎虽然嘴上道歉,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检查后,确认保坂只是轻微擦伤。出于愧疚,毛利小五郎主动要帮他把抛锚的旧车推到路边安全的地方。
柯南站在小兰撑开的伞下,眼神锐利的打量着那个叫保坂的男人。他总觉得,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惊慌,但那份慌乱下,似乎还藏着一种急于掩饰什么的紧张。
宋时雨则紧紧跟在柯南身后,雨夜的寒气让她下意识地把小手揣进柯南的衣兜里,寻求一点温暖和安全感。她不喜欢这个雨夜,不喜欢湿冷的空气,更不喜欢那个看起来很慌张的陌生男人。
保坂那辆老旧的轿车就停在不远的拐角。几人合力,开始推车。
“一、二、三!用力!”毛利小五郎喊着号子。
然而,就在车子被推动的瞬间,意外发生了。
毛利小五郎因为脚下打滑,身体向后一仰,手肘正好撞在汽车后窗上。
“哗啦——!”
老化的玻璃碎了。
接着,一个用厚毛毯紧紧裹着的人形重物,从破了的窗户里滚了出来,“咚”的一声砸在湿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毛利小五郎和小兰的眼睛瞬间瞪大,脸都僵住了。
那是什么?
那个形状……大小……滚下来的闷响……
一个词在他们脑子里炸开——尸体!
宋时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浑身一僵,小脸瞬间没了血色,变得煞白。她本能地死死抓住旁边柯南的衣角,把整张脸埋进柯南后背,瘦小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什么都看不见,也不敢看了。她只知道,刚才有个很可怕的东西掉了出来。
柯南也被这一幕震住了,但他的大脑在零点一秒的震惊后,立刻飞速运转。他感觉身后的小身体在发抖,那份恐惧让他立刻回过神。他反手紧紧握住时雨冰凉的小手,用自己的身体把她完全挡住。
“别怕,时雨,没事。”他压低声音,语气却很镇定。
“尸……尸体?”小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快站不稳了。
“不!不是的!”保坂的反应比谁都激烈,他连滚带爬的冲过来,脸上是快要崩溃的惊恐,“这……这是我们学校的……教学用尸体!对!是教学用的!”
他手忙脚乱的想把那个“东西”搬回车上,但那东西太沉,他一个人根本挪不动。
在众人惊骇中,那包裹的毛毯因为滚动松开了一角,露出了一只苍白僵硬的手。
这下,没人怀疑那是什么了。
宋时雨虽然脸埋在柯南背后,但她离那个“东西”最近。一股复杂又浓烈的气味混着雨水钻进她的鼻子。
是医院里那种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又刺鼻又冷。但这味道下面,还夹着一股很淡但很清楚的古龙水香气。那香味很清爽,带着木质调,和周围冰冷的气味格格不入。
这味道让她很不舒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眼前的恐惧压倒了一切,她只是更用力地攥着柯南的衣角,好像那是她唯一的港湾。
“求求你们!千万别报警!”保坂快要跪下了,他哭着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我只是觉得好玩,想带回去吓唬朋友……被学校知道了,我会被开除的!我的人生就完了!”
他声泪俱下的恳求着,希望毛利小五郎能帮他把这具“教学尸体”运回医院太平间,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好。
毛利小五郎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同情心和虚荣心上来了。他一拍胸脯:“好了好了!别哭了!看在你还是个学生的份上,本名侦探就帮你这一次!下不为例!”
“爸爸!”小兰还想说什么,被毛利小五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柯南的眉头紧紧锁着。他知道,事情绝对没这么简单。一个医学生会半夜偷运“教学尸体”出来吓唬朋友?这谎话太假了。
但是,他现在没有任何证据。
最终,在保坂的千恩万谢中,四人合力,把那具沉重的“尸体”重新包好,费力的塞回保坂的车后座。
一行人,一辆是毛利家的老爷车,一辆是载着“尸体”的神秘旧车,就这样,在沉沉的雨幕中,开向了那座灯火通明、此刻却显得格外阴森的综合医院。
米花综合医院的地下停车场,深夜里空空荡荡。几盏昏黄的灯把柱子的影子拉得很长。雨点打在停车场入口,发出单调的“啪嗒”声。
“毛利先生,兰小姐,真是太感谢你们了!”保坂停好车,脸上还挂着惊魂未定的表情,“接下来的事,我自己处理就好了。你们在这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回来!”
说着,他从后备箱取出一架医院常用的折叠推床,熟练打开,然后独自一人,费力的把那具用毛毯包裹的“尸体”从后座搬到推床上,用另一条白床单草草盖住。
“你们千万别走开啊!”他又叮嘱了一句,就推着吱呀作响的推床,快步走向通往地下一层的电梯口。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电梯门合上的缝隙里。
车里,气氛有些诡异。
“爸爸,我们真的不该报警吗?万一……”小兰还是不放心,总觉得这事透着一股诡异。
“万一什么?不就是个爱恶作剧的臭小子嘛!”毛利小五郎不耐烦的挥挥手,“等他回来,我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停车场里只有他们一辆车,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那个叫保坂的男人,却像石沉大海,迟迟没回来。
宋时雨一直缩在柯南身边,之前的惊吓让她耗尽了力气,此刻只是睁着一双疲惫的眼睛,一言不发。那股浓烈又奇特的气味,似乎还留在她鼻子里,让她阵阵反胃。
“不对劲。”柯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眉头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松开过,“从停车场到地下一层的太平间,一个来回最多十分钟。他去得太久了。”
“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小兰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走,我们去看看!”毛利小五郎终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推开车门,带头走向电梯口。
地下一层是医院里最冷清的地方。走廊又长又窄,白瓷砖墙壁在荧光灯下泛着冷光。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味,冰冷刺鼻。走廊尽头“太平间”三个字,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四人来到太平间门口。那是一扇厚重的不锈钢双开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但此刻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门没锁,虚掩着。
毛利小五郎伸手,正准备推门。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冰冷门把手的瞬间——
“滋啦——!”
一声电流短路声,整条走廊的灯瞬间全灭了。
世界一下子陷入了纯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引爆了宋时雨本能的恐惧。
“啊——!”
她发出一声被恐惧扼住的短促尖叫,更像是一声抽泣。她想也不想,整个人扑进旁边柯南的怀里,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服,浑身抖得像筛糠。
“别怕!别怕,时雨!我在这!”柯南立刻感觉到怀里小人儿的剧烈反应,他想也不想,用双臂把她紧紧抱住。
他能感觉到她的小脸冰凉,身体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那份恐惧让他心脏也跟着揪紧了。
“没事的,只是停电了。”他一边用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用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警惕的扫视四周。
这停电,来得太巧了!巧得就像……被人设计过一样!
就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一个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不疾不徐,在这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诡异。
“谁?!”毛利小五郎紧张的喊道。
“啊,毛利先生?怎么停电了?”是保坂的声音。
他似乎是从楼梯走来的,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在墙角找到了备用电源的电闸。
“咔哒”一声。
走廊的应急灯亮了,发出昏暗的绿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诡异。
太平间的门被推开。
灯再次亮起。
当四人看清里面的景象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平间正中央,那架本该放着“尸体”的推床上,空空如也。
不光“尸体”,连包裹的厚毛毯和上面的白床单,也一起消失了。
整个太平间除了几排不锈钢停尸柜,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是没发生过任何事。
“这……这是怎么回事?”毛利小五郎目瞪口呆,指着空无一物的推床,舌头都有些打结,“尸……尸体呢?”
“我……我也不知道啊!”保坂的脸上也适时露出极度困惑和震惊的表情,他挠着头,开始动摇之前的说法,“我刚才把‘他’推到这里,就去上了个厕所……难道……难道那个人根本就没死,只是昏过去了,现在自己醒来,然后……然后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毛利小五郎的反应。
柯南抱着还在发抖的宋时雨,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冰冷。
走了?
一个被毛毯裹着、被当成“尸体”的人,能在十几分钟里自己解开束缚,恢复意识,还带着毛毯和床单,悄无声息的离开医院太平间?
这谎话,比之前的“教学尸体”更离谱!
这个叫保坂的男人,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他费尽心机导演的这出“尸体消失”的戏,背后的真相,恐怕比一具尸体要恐怖得多。
“你说什么?!人自己走了?”
目暮警官粗大的嗓门在医院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看起来斯文无害的医学生保坂,胖脸上写满了“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的表情。
接到报警后,他带着高木涉等警员火速赶到,听完毛利小五郎添油加醋的描述,以及保坂漏洞百出的证词,他的职业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简单的恶作剧。
“目暮警官,我说的都是实话啊!”保坂一脸无辜,摊开双手,“可能真是我搞错了,那个人当时只是喝醉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昏倒了,我太紧张了,才会以为……”
“够了!”目暮警官不耐烦的打断他,“高木,立刻调查医院近期的失踪人员,特别是医生和病人!另外,调取停车场和医院所有出入口的监控!”
“是!”高木涉立刻领命而去。
警方的介入,让案件正式从悬疑事件转向刑事案件调查。
然而,调查很快陷入了僵局。医院的监控显示,保坂确实推着一个盖着白布的推床进入了地下一层,但通往太平间的走廊是监控死角。而且,在所谓的“尸体消失”之后,没有任何可疑人员离开医院。
最关键的是,没有尸体。
没有尸体,就无法以杀人案立案。警方只能以“失踪案”为方向对保坂进行问询,但这无疑是隔靴搔痒。
柯南趁着大人们乱成一团,悄悄溜回停车场。他趴在地上,仔细检查保坂那辆旧车周围。
很快,在车门下的积水里,一个闪光的金属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用手帕小心捡起,是一枚精致的金色领带夹。
这个领带夹,绝不是毛利小五郎的,也不是那个学生气的保坂的。
柯南把领带夹悄悄收好,回到医院大厅。
这时,一个神色焦急的年轻女人正在接受警方问询。她叫圭子,是本院一个叫高桥的医生的未婚妻。她说,她未婚夫高桥医生从下午开始就失联了,电话也打不通。
“高桥医生?”柯南心里一动。
他假装不经意地凑过去,把那枚领带夹“不小心”掉在圭子面前。
“啊!这是……”圭子看到领带夹,激动地捡起来,“这是高桥的领带夹!我送他的生日礼物!怎么会在这?”
线索连上了!
失踪的高桥医生和保坂的车有过接触!
大厅另一头,靠近暖气片的角落里,小兰正抱着宋时雨,轻声安抚着她。刚才的连番惊吓,特别是那场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时雨的状态很不好。她的小脸一直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她不哭不闹,只是将头埋在小兰怀里一动不动,好像要和这个可怕的世界隔绝开来。
柯南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他知道,这孩子是真的被吓坏了。
他走到她身边蹲下,用最柔和的声音喊她的名字:“时雨?”
宋时雨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头,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杏眼,此刻像蒙了层灰,暗淡无光,满是疲惫和后怕。
“哥哥……”她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没事了,我们很快就回家。”柯南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发现她额头冰凉。
他耐心地用中文和她聊些无关紧要的话,想把她从恐惧里拉出来。
“时雨,还记得上次吃的章鱼烧吗?”
“博士说他新发明的游戏快完成了,第一个让你玩。”
在柯南的引导下,宋时雨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点。她眼中的戒备和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依赖。
柯南知道时机到了。
他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问:“时雨,你还记得……刚才在停车场,从车上掉下来的‘东西’吗?”
提到那个“东西”,宋时雨身体又是一僵。但柯南在身边,她没像之前那样失控,只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当时……离它最近,对不对?”柯南继续问,“除了害怕,你还闻到什么特别的味道吗?”
味道?
宋时雨的鼻头下意识皱了皱,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她用不太流利的日语,夹杂着让她更有安全感的中文,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
“哥哥……那个……有医院的味道……”
“嗯,是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柯南肯定道。
“还有……”宋时雨歪着小脑袋努力回忆,“还有……香香的……”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那股香气,急了,想到了一个参照物。
她指了指不远处正在跟目暮警官吹牛的毛利小五郎,补充道:“……像爸爸(指毛利小五郎)身上的味道。”
毛利叔叔身上的味道?柯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毛利小五郎偶尔会喷点廉价的古龙水。
“香香的”——是古龙水!
柯南心里一紧!
高桥医生的未婚妻圭子刚才说过,高桥医生有洁癖,很注重形象,每天都会用一款昂贵的木质调古龙水!
就是这个!
孩子的嗅觉比成年人更敏锐。宋时雨在恐惧中,本能记住了那股混在死亡气息里的独特味道!
她的嗅觉,将身份不明的“尸体”和失踪的高桥医生联系了起来!
那具“教学尸体”,就是高桥医生!
柯南看着眼前这个还惊魂未定,却无意间递上了破案第一把钥匙的小女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他伸出手,轻轻地、郑重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时雨,你真厉害。”
就在柯南从宋时雨那得到关键线索的同时,医院走廊的拐角处,一个阴影悄然退去。
保坂靠在冰冷的墙上,脸上斯文无害的表情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片阴冷。
他刚才无意中听到了那个小侦探和中国小女孩的对话。
味道……香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