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离别的甜酒
(一)
一个很寻常的午后,寻常到街边的风都带着点懒洋洋的暖意。
毛利兰正牵着柯南的手,在米花商业街上慢悠悠的走着,身后跟着吵吵闹闹的少年侦探团。
“我都说了!侦探团的经费,应该优先采购最新款的窃听器跟无人机!”円谷光彦扶了扶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小脸涨的通红,试图说服他那两位思想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同伴。
“没有鳗鱼饭,哪来的体力去装窃听器!”小嶋元太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反驳的理直气壮,声音洪亮到引来了好几个路人侧目。
吉田步美在旁边笑弯了眼,手里拿着一根快要化掉的草莓味冰棒,她觉得光是听大家吵架都比动画片有意思。
柯南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在被这种幼儿园级别的辩论会,反复又有节奏的攻击着,一抽一抽的疼。
他有点想念阿笠博士家那个安静的只属于他跟另一个人的地下室了。
衣角被一只小手轻轻攥住。
力道很轻,像只小奶猫用爪垫软乎乎的踩了踩他的心。
柯南侧过头,就看到宋时雨整个人都快缩到他身后去了。她大概是嫌街上人多,小小的脑袋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安静的小扇子,挡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动了动,小小的身体又往他身上贴了贴,像只考拉找到了自己最舒服的树干,然后用只有他们俩能听懂的中文,拖长了调子,软软糯糯的抱怨:“哥哥......吵......”
一个单音节,带着点鼻音,像在撒娇。
柯南的心,一下就软的一塌糊涂。
他反手握住那只小小的有点冰凉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用自己小小的身体,不动声色的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再忍一下,”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马上就回去了。”
真是的。
半点也离不开人。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们。
“小兰?”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正在派发传单的年轻女性,有些不确定的看着他们。
“啊!是朔子学姐!”小兰惊喜的叫出声,“好久不见!你这是在......”
“打工啦,”小仓朔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我现在在一家汽车销售公司当秘书。对了,既然遇到了,要不要来我们社长家做客?他正好想找个有名的侦探,调查点事情呢。”
于是,在小兰跟学姐重逢的喜悦以及毛利小五郎“又有大生意上门”的幻想中,他们一行人稀里糊涂的就上了一辆出租车,朝着那位社长的豪宅驶去。
(二)
土肥耕造的家,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用钱砸出来的冰冷展柜。巨大的水晶吊灯,光洁的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还有墙上那些看不懂但一看就很贵的现代画作,无一不在张扬着主人的财富。
“毛利小五郎?就是那个沉睡的小五郎?”土肥耕造,一个身材发福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靠在真皮沙发里,上下打量着毛利小五郎,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算了,反正你也找不到犯人,就当是花钱买个心安吧。”
毛利小五郎的脸,一下就黑了。
柯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又是一个被媒体吹捧冲昏了头脑,就真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的蠢货。
宋时雨躲在柯南身后,悄悄的观察着这个屋子里的几个“大人”。
“哥哥,”她扯了扯柯南的衣角,小声的跟他汇报她的“读后感”,“那个胖叔叔,戴着一个‘我很厉害’的面具。可是,他的眼睛一直在说,‘我好饿,我好饿’。”
“饿?”柯南愣了一下,低声问,“是想吃东西的饿吗?”
“不是,”时雨摇了摇头,很认真的补充,“是那种...就算吃再多东西,也填不饱的饿。他的眼睛,像个黑洞。”
“那...那个学姐呢?”
“她戴着一个‘我在努力工作’的面具,”时雨的声音压的更低了,“可是,她的面具快要被眼泪泡坏掉了。”
柯南的心莫名的一沉。
土肥社长最终还是用一叠厚厚的钞票,成功“说服”了毛利小五郎接受委托——调查公司内部的商业机密泄露事件。
随后,他又像炫耀战利品一样,从酒柜里拿出了一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红酒。
“Chateau Montperat 1990,”他得意的晃了晃瓶身,“这可是我特意为我那个老朋友准备的。我们之间,有点事情,需要好好了结一下了。”
他命令秘书朔子,立刻打电话给那位朋友,约他晚上八点到家里来“干杯”。
言语间,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语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不适。
(三)
傍晚,毛利一行人在秘书朔子跟司机井本贵介的陪同下,来到了那位“老朋友”——川端四朗经营的小餐馆。
餐馆很小,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店名叫“四朗”,透着一种朴实又温暖的气息。
川端先生是个看起来老实温和的中年男人,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的有些无奈的笑。
席间,借着几分酒意,他缓缓的讲述了一段被尘封的往事。
他跟土肥耕造是穿着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当年土肥创业,是他倾尽所有鼎力相助。然而,土肥成功后却渐渐变了。
“他开始变得多疑,刻薄,”川端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有一次,为了测试我的‘忠诚’,他逼着我,喝下了一碗滚烫的刚刚煮沸的味噌汤......”
小兰跟步美都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那以后,我的食道严重受损,”川端苦涩的笑了笑,指了指桌上那杯属于他的冰冷的白开水,“别说美酒了,就连稍微热一点的东西,都再也尝不出味道了。”
空气,一下子沉闷压抑起来。
宋时雨安安静静的坐在柯南旁边,她没有完全听懂那个复杂的故事,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叔叔身上散发出的浓的化不开的悲伤。
“哥哥,”她小声的对身旁的柯南说,“那个叔叔,他没有戴面具。”
“嗯?”
“他的脸,就是他的心,”时雨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的心被烫坏掉了,所以再也感觉不到甜了。”
柯南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的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小小的手。
晚上八点前,众人回到了土肥社长的豪宅。
书房的门从内部反锁了。
敲门,无人应答。
司机井本从窗外看了一眼,说社长可能只是工作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但柯南却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劲。
下午还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此刻一片漆黑。
“不对!!”他大喊一声,“快把门撞开!”
门被撞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酒精跟某种杏仁味的诡异气息扑面而来。
土肥耕造趴在书桌上,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现场是一个从内部完美反锁的密室。
(四)
警察很快赶到,封锁了现场。
初步的尸检结果指向了氰化物中毒。毒就下在那瓶红酒里。
然而,酒瓶的软木塞上只有死者土肥耕造的指纹。酒杯上也是如此。
看起来就像是社长自己打开了毒酒自己喝下,然后自杀了。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三位嫌疑人,秘书朔子,司机井本还有那位与他有旧怨的朋友川端,都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案件似乎陷入了僵局。
“这根本说不通啊!”毛利小五郎抓着头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川端先生因为食道受伤,根本就不能喝酒!他如果要报复,为什么要用下毒的酒?社长又为什么要特意为他准备一瓶他根本不能喝的红酒?这不合逻辑!”
柯南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借着小孩子的身份,在别墅里不引人注意的四处探查。
他发现了几个看似毫无关联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细节。
社长书房里那台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被人拔掉了。
停在车库里社长那辆黑色轿车的里程表比下午他们看到时莫名其妙的多出了十公里。
以及,在死者裤子口袋里找到的一张药店收据,上面显示就在今天下午,他购买了一种用于治疗“急性酒精中毒和恶性宿醉”的强效药物。
密室...毒酒...不能喝酒的客人...多出来的里程...拔掉的电源线...解酒药...
这些线索碎片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怎么也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他正想的出神,一只小手又扯了扯他的衣角。
宋时雨大概是觉得无聊,正蹲在客厅的地毯上,用几支彩笔安安静静的画着画。
她画了一个胖胖的看起来很凶的叔叔,正坐在一张大桌子前。
桌子上放着两个杯子。
一个杯子里装着红色的“酒”。
另一个杯子里装着透明的“水”。
那个胖叔叔正一手举着酒杯一手举着水杯,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先喝哪一个。
“时雨,”柯南蹲下身,指着那副画,柔声问,“你为什么要画两个杯子呀?”
“因为,”时雨抬起小脑袋,一本正经的解释,“妈妈说,要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要马上喝很多很多干净的水,把坏东西从肚子里‘冲’出去。”
冲出去......
坏东西......干净的水......
柯南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道闪电劈过!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明白了!
不是别人要杀社长!
是社长要杀别人!
他提前在红酒里下了毒!那个解酒药根本不是用来解酒的!而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解药”!他计划自己先喝下毒酒,再靠着药物支撑,然后逼迫或诱导川端先生喝下另一杯,制造出两人“共饮”毒酒同归于尽的假象!密室也是为了嫁祸给川端,让他看起来像是畏罪自杀!
那个被拔掉的电源,那多出来的十公里路,一切的一切,瞬间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可是...计划为什么会失败?
是什么让他连喝下那杯作为“解药”的水的机会都没有?
“哥哥,”时雨看着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有点担心的又扯了扯他的衣角,“你怎么了?是想到什么‘坏东西’了吗?”
“不,”柯南回过神,低下头,看着正一脸关切望着他的女孩,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没忍住,又一次用力的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是想到了一个,全世界最厉害的‘好东西’。”
我的,小福星。
(五)
“也就是说,这起案件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凶手!真正的凶手就是死者本人!他死于自己那场愚蠢又恶毒的计划之外的‘意外’!”
借由毛利小五郎之口,柯南冷静又锐利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客厅里。
他将那个匪夷所思的“杀人计划”跟那个利用磁铁制造的“完美密室”一步步拆解还原,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死者那颗被贪婪跟傲慢填满的丑陋心脏。
“至于计划失败的原因,就出在他服下的那瓶强效解酒药上!”
“那种药物中的某种特殊氨基酸,与红酒中的氰化物在胃里相遇的瞬间,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产生了比直接喝下毒药更致命更迅猛的剧毒气体!这才是导致他瞬间死亡的真正原因!”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喝下那杯他为自己准备的真正的‘解药’——那杯白开水!”
真相大白。
却是一个比谎言更让人无言的结局。
川端四朗最后透露,土肥最近变本加厉,想要强行收购他赖以生存的餐馆所在地皮去建一个停车场。这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土肥决心除掉这位“绊脚石”老友的直接动机。
他看着那瓶最终谁也没能喝下的红酒,悲伤的笑了。
“这瓶酒,原本,我以为是为我们长达四十年的友谊画上句号的离别之酒......”
然而,这杯酒最终终结的,却是土肥自己那罪恶的计划跟可悲的生命。
(六)
回程的出租车上,气氛闷得可怕。
元太跟光彦蔫蔫的,大概是第一次如此直面人性中那种赤裸裸的贪婪与背叛,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步美靠在小兰的怀里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柯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璀璨灯火,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他又想起川端先生最后那个悲伤的笑容。
一杯酒,埋葬了一段长达四十年的友谊。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会变质的感情吗?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兰,她也望着窗外,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悲伤。
他又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睡得毫无防备的小女孩。
她小脸睡的红扑扑,长长的睫毛安静的垂着。
大概是做了什么梦,她无意识的呢喃了一句含糊不清的中文,然后伸出小手在空中胡乱的抓了抓。
柯南下意识的伸出手,握住了她那只小小的寻找着依靠的手。
很软,很暖。
像一颗小小的却能发光发热的太阳。
那一瞬间,他心中那些翻涌的属于工藤新一的迷茫跟怀疑,仿佛被这股小小的温热力量轻轻的抚平了。
“哥哥......”
怀里的小人儿忽然又迷迷糊糊的嘟囔了一句。
她没有睁开眼,只是凭着本能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小的身体像只没有骨头的猫,软软的贴着他。
“哥哥的酒......”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浓的睡意跟依赖,像在说什么梦话,“是甜的......”
柯南的身体僵了一下。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暖流瞬间冲上他的心口,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滚烫起来。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的更稳了些。
他知道,她说的不是酒。
车子平稳的向前行驶着。
窗外的东京灯火通明,宛如一个永不落幕的巨大舞台。
而他,江户川柯南,这个戴着面具的孤独的守护者,在尝遍了无数杯名为“背叛”跟“谎言”的苦酒后,终于,也拥有了一杯只属于他的永远也不会变质的独一无二的。
离别的,甜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