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北科举高中探花
暮色漫过雕花窗棂，陈祺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那本《洪武政要》。窗外梧桐叶簌簌作响，像极了他在现代图书馆查阅明史时，泛黄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穿越至今三月有余，他仍会在某个恍惚的瞬间，被这种时空错位的战栗击中。
“少爷，老爷催三次了。“小翠提着灯笼候在月洞门外，暖黄的光晕映出她欲言又止的神色。陈祺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吟风弄月的纨绔公子了，他也不是陈祺，而是李景隆。
膳厅里蒸腾着炙羊肉的香气，李文忠正用匕首割开半熟的羊腿，琥珀色的酒液顺着虬结的胡须滴落。这位位列开国六公的曹国公，此刻倒像是边塞军营里的百夫长。
“景隆啊，“李文忠突然把酒碗往酸枝木桌上一顿，震得青瓷碟里的茭白颤了颤，“前日你与宋学士论《尚书》，倒把那个老学究说得哑口无言。“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儿子清瘦的面庞，“说说，晕倒时是不是被老天也换了芯子
李景隆执筷的手微微一滞。烛火在父子之间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绘着麒麟献瑞的照壁上，恍若对峙。
“父亲可曾留意过，历来每次殿试放榜，唱名的官差总带着吴侬软语？“他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条蜿蜒的曲线，“自隋唐开科取士，及第者十之七八出自江南。如今大明初立，若仍循旧制......“
“够了！“李文忠突然暴喝，吓得端着醒酒汤进来的侍女险些摔了漆盘。他起身时，腰间玉带上的螭虎金扣撞在案角，发出清脆的声响。“北人善骑射，南人通经义，本就是天理！你当这是小孩子分糕饼？“
李景隆望着父亲拂袖而去的背影，喉间泛起熟悉的苦涩。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告诉他，李文忠当年随太祖渡江时，曾亲眼见蒙元铁骑将整座书院踏作齑粉。
三更梆子响时，李景隆抱着连夜绘制的《南北举人比例图》跪在书房外。秋露浸透了他的素绸直裰，纸上的朱砂标记却愈发鲜艳刺目——那是用现代统计学还原的洪武第一次科举模拟数据。
门扉“吱呀“洞开，李文忠披着玄色大氅立在阶前，肩头落满清霜。“进来。“他盯着儿子冻得发青的嘴唇，“你若能说动我，明日便带你去见一个人
武英殿的蟠龙金柱沁着秋露，马皇后指尖抚过黄绫奏本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竟觉得那抹猩红刺得眼疼。三日前李文忠送来的《南北举人录》正摊在紫檀案几上，松烟墨勾勒出的柱状图宛如利剑，将洪武三年的秋闱劈成参差两半。
“历来北方七省，中举者不足三成？这次开国百废待兴，可能北方一人都没有“她忽然攥紧袖中玉圭，冰凉触感让人想起鄱阳湖大战前夕，朱元璋将虎符按在她掌心时的温度。那时丈夫说“得民心者得火炮“，如今这民心，怕是要被一纸皇榜烧成灰烬。
李文忠的朝靴在金砖地上碾出细响：“应天府贡院昨夜贴出匿名揭帖，说...说大明科举是'南人登云梯，北人做台阶'。“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那是当年在徐州城头挨了元军箭簇的旧伤。
殿外忽然传来净鞭三响，马皇后倏地起身，十二幅销金马面裙扫过奏本上“北平府“三个字。她记得徐达北伐时来信说，燕赵子弟为给大军运粮，把私塾的《千字文》都拆了包粟米。
“重八。“马皇后在朱元璋踏进殿门的刹那开口，这个称呼让正要行礼的李文忠浑身一震，“你还记不记得至正二十三年，我们在濠州城吃的那顿榆钱饭？“
朱元璋的织金云龙纹披风顿在门槛上。那年义军被困三个月，是郭子兴旧部拼死送来三十车军粮——领头的是个保定书生，饿得连《孟子》书页都啃了半边。
“北场独立科举，非办不可。“马皇后将《南北举人录》轻轻推过案几，“当年徐达常遇春在北边打仗，北平百姓拆了孔庙梁柱给他们造云梯。“她指尖点过河北道的舆图，“如今咱们不能寒了北方读书人的心。“
朱元璋摩挲着奏本边缘的龙纹，忽然扭头问李文忠：“曹国公，若让你带兵去江南征粮...“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武将腰间的螭虎玉带，“和让北方学子单独科考，哪个更难？“
李文忠的喉结动了动，铠甲鳞片碰撞声惊起了檐角铜铃：“回陛下，臣...臣宁愿再去鄱阳湖跟陈友谅拼杀十回。但让北方学子单独科考，南方学子怎肯罢休！
李文忠攥着那卷浸透汗水的《南北举人录》，眼角余光瞥见儿子正在殿外雪地里候传。李景隆的青色直裰上落满琼英，却仍挺直脊背捧着檀木匣——那里装着更致命的证据：用阿拉伯数字编制的《科举录取率折线图》。
“曹国公何时学会画这些鬼画符？“朱元璋用镇纸压住宣纸上起伏的朱砂曲线，突然将茶盏砸在“北方“二字上。褐色的茶渍沿着直隶省界蔓延，像极了当年徐达血战太原时的舆图。
李文忠单膝触地，铠甲鳞片在金砖上刮出刺耳鸣响：“臣有罪，这...这是犬子景隆历时三月所纂。
三更梆子响过，李景隆终于跪倒在蟠龙藻井下。他展开的桑皮纸上，细密的蝇头小楷记载着惊心动魄的数据：浙江每万名童子有塾师七人，而陕西不过一人；江西官学藏书量竟是山西的二十倍有余。
“好！好！好！“朱元璋突然抽出佩剑挑开檀木匣，羊皮卷滚落展开，露出用炭笔绘制的饼状图。剑尖点在“南北录取比例“的区块上：“若按你这图，朕的大明倒成了瘸腿巨人？“
李景隆额角冷汗滴在金砖缝里：“陛下可还记得滁州大旱时，您命人将仅存的军粮分装百车，每州按丁口配给？“他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如少年时的朱重八，“今日大明文脉，亦需这般'分装'之术。“
马皇后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突然掐进掌心。十年前那个雪夜，正是她建议丈夫把最后半袋粟米换成百车树皮，才让饥民熬到开春。此刻暖阁里的炭火盆哔剥作响，恍惚间又成了当年噼啪燃烧的松明。
腊月初八，顺天府贡院，科举开始了。李景隆赫然写下《论南北教育平权疏》。他望向明远楼上的监考台，隐约看见李文忠的螭虎玉带在晨光中一闪。
狼毫蘸满松烟墨的刹那，二十一世纪的支教记忆汹涌而来。他写下“教育扶贫“四字时，突然听见隔壁号舍传来啜泣——那河北考生正用结满冻疮的手，把母亲塞的观音土馍掰碎泡墨。
奉天殿的汉白玉月台上，新科进士的绛纱袍在晨风中翻卷如血。李景隆跪在蟠龙御道第三块金砖上，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诘问声，忽然想起穿越前在辩论赛被围攻的场景——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请陛下圣裁！“苏州才子杨慎捧着联名血书重重叩首，“李景隆的会试策论里竟有'封建主义'、'生产力'等妖异之词，此等狂徒安能位列鼎甲！“
朱元璋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夜明珠，那是张士诚旧宫里的战利品。他瞥向御案上那篇引发争议的《论南北教育平权疏》，突然发现“因地制宜“四个朱批正在渗出血色——马皇后昨夜竟用凤仙花汁混着批红。
“李卿。“皇帝的声音像钝刀划过生铁，“这些学子说你策论里'江山代有才人出'一句，是剽窃南宋遗民的《铁函心史》？“
李景隆抬起头，正看见檐角嘲风兽嘴里含着的铜铃。穿越前在图书馆查到的冷知识突然涌上心头：《铁函心史》要再过二十年才会从苏州承天寺井底出土。
“回陛下，臣愿以殿试即兴题自证清白。“他故意提高声调，“不过...“转头看向杨慎等人，“若诸兄败了，可否将联名血书上的三百六十五个指印，改印在秦淮河畔的《江南贡院重修记》碑上？“
满殿哗然中，司礼太监捧出个鎏金匣子。朱元璋从中抽出张沾着硝烟味的军报，那是今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北元犯边奏章：“就以'雪'为题，作赋、策论各一篇，燃尽三根龙涎香为限。“
杨慎率先挥毫泼墨，笔下“玉龙三百万“的典故引来阵阵喝彩。李景隆却闭目回忆《沁园春·雪》的磅礴，再睁眼时蘸墨写下“北国风光，千里冰封“。笔锋过处，前世在史书里见过的洪武北伐、永乐迁都、仁宣之治如画卷展开。
当写到“唐宗宋祖，稍逊风骚“时，翰林学士宋讷的茶盏突然坠地——这狂生竟敢臧否历代帝王！但朱元璋却抬手止住武士，鹰目中跳动着异样的火焰。
“数风流人物...“李景隆最后一笔力透纸背，突然转身将紫毫掷铜雀烛台，“还看今朝！“燃烧的笔杆照亮“今朝“二字，竟与御座后“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太祖手书交相辉映。
杨慎的《白雪赋》在火舌卷噬下化作灰烬。李景隆望着瘫坐在地的江南学子，突然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诸君可知，北平贡院的考生要顶着白毛风，用冻僵的手研磨考场发的冰砚？“他抖开纸包，露出块掺着草根的黄馍，“而他们揣在怀里的干粮，是这个。“
马皇后突然从珠帘后走出，凤头履碾过地上的墨迹：“传懿旨：来岁恩科增设实务策，着五军都督府从九边送来的战报里选题。“她拾起李景隆的考卷，任由“俱往矣“三个字染红指尖，“至于李探花这篇狂言...本宫要把它刻在居庸关的城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