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杨宪之死
奉天殿金砖沁着寒光，李景隆被锦衣卫架进殿时，乌纱帽斜扣在少年人蓬乱的发髻上，玉带还挂着秦淮河画舫的胭脂印子。朱元璋抓起镇纸砸向户部尚书吕昶：“扬州大丰收的折子，你们竟验不出假来！“
“臣实不知！“吕昶额头磕出血花。
李景隆突然挣开锦衣卫，将户部清册捧过头顶：“陛下可曾想过，扬州府粮仓里四成是江西米，三成是湖广麦？“他指尖划过账册墨迹，“杨宪用官仓银钱购粮填仓，户部清点数目自然分毫不差——只是这粮，原不该从扬州地里长出来。“
满殿朱紫倒吸冷气。杨宪突然仰天大笑：“李侍郎既知实情，可曾见扬州运河新修的十二座水闸？“他染血的官袍扫过金砖，“三年前饿殍遍野之地，如今孩童都能进蒙学堂！“
“所以你欺君还有理了？！“朱元璋踹翻龙案，黄绫奏折雪片般飘落。李景隆却跪行至丹墀前：“臣请立《官粮采买录》，凡购粮须载明用途来处。另...“他忽然转头看向战战兢兢的吏部官员，“敢问王尚书，今年吏部给各府定的秋粮数额，可是在去年实收上加了三成？“
吏部尚书王时中慌忙出列：“不过循例...“
“县衙接府衙加两成，府衙接布政司加两成！“李景隆从袖中抖出皱巴巴的公文，“苏州府实际要缴的，竟是户部原额计算二百七十石最后变成要求府衙八百石！“他抓起杨宪的罪证折子掷向群臣：“这般层层加码，错误计算一省一地之粮，逼出来的何止一个杨宪？“
蟠龙柱后的胡惟庸瞳孔骤缩——那折子上竟有他批红的“准“字。杨宪突然对着李景隆重重叩首：“我万没想到，此时竟是你帮我说话，李大人大义！只求...“他喉头滚动。
“都给咱住口！“朱元璋暴喝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老皇帝枯手捏碎腰间玉珏，忽然指着瑟瑟发抖的吏部众人：“把这些只会做官样文章的，统统押去诏狱！“
当廷卫拖走哭嚎的吏部官员时，李景隆突然解下玉带捧过头顶：“臣愿替扬州百姓求个恩典——请赐杨宪鸩酒。“他迎着朱元璋吃人的目光轻声补道：“臣前日见杨府稚子，还在背诵陛下《大诰》的'安民为本'篇。“
李景隆突然解开官袍，拿出一份绢布，这是他前些日子请他的好兄弟邓镇通过锦衣卫在扬州拿到的。绢布上扬州水系如银蛇盘桓，十二座新修水闸朱笔圈注：“去岁漕船过闸费时较往年减半，商税增收两万七千两。“
“陛下请看！“他抖开第二幅绢帛，密密麻麻的红手印簇拥着“万民伞“字样，“这是扬州七十二里铺百姓联名血书——杨宪到任第二年，带人清丈卫所侵占的军田，发还民田九万三千亩。“
朱元璋的手指在“九万三千亩“处顿住，那里洇着个孩童的泥手印。李景隆趁机从袖中掏出半块糙米饼：“此物现下扬州蒙童人人皆有，杨宪令各县设“养正堂“，每日供饼两张、薄粥一碗。“
胡惟庸突然冷笑：“不过收买人心...杨宪不过一酷吏“
“酷吏不假，收买人心也真，但是三年不领知府俸禄，收买人心又如何？“李景隆抛出户部存档的薪俸簿，“杨宪所有俸银都注着'转扬州育婴堂'，其母去年病逝，棺椁用的是柳木薄板！“
殿外忽然传来老迈的哭喊，锦衣卫押着个头戴苇笠的老农。李景隆箭步上前掀开老农衣襟，露出腰间狰狞的军屯烙痕：“这是扬州卫逃出来的佃户！杨宪斩杀侵占民田的千户时，此人就在法场高喊'青天'！“
暴雨拍打着老农怀中的陶罐，几尾瘦小的稻穗在浊水里沉浮。李景隆沾着雨水在地上画圈：“陛下可知扬州盐碱地现能亩产多少？杨宪带人挖通三百里排碱沟，如今盐碱滩种出的旱稻...“他掰开稻壳露出青白色米粒，“虽不及苏松膏腴之地，但胜在能让流民自食其力。“
朱元璋拾起米粒时，李景隆已将最后证据铺开——杨宪官服内衬上缝着二十八个补丁，内衬密密麻麻记着治水心得：“杨宪每修一座水闸便添个补丁，这袖口金线还是拆了亡妻嫁衣...“
“够了！“皇帝突然暴喝，却把米粒攥进掌心。李景隆跪行至龙案前，捧出沾着观音土的《三字经》：“扬州蒙童现下都背'杨公闸，救荒年'，陛下真要让他们改背'欺君者，诛九族'么？“
胡惟庸闻言猛然转头，这小子未免胆太大了，居然敢这样和老朱说话，却见李景隆正将半块碎玉塞给掌刑太监。退朝时，胡惟庸故意踩住李景隆的袍角：“你小子，可知，今日这出戏值多少石粮？“少年人反手将户部新拟的《采买录》塞进他怀中：“够不够买胡相和我父亲那天说的话？“胡惟庸触电般缩手。
暴雨骤临，奉天殿外的血迹被冲刷成淡粉色。杨宪饮下鸩酒，便栽倒在李景隆脚边，袖中滑出半截《白娘子》戏本，扉页朱批“愿天下官吏知民心“依稀可辨。
谁挑战皇权，谁就要死，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杨宪最终被朱元璋赐下毒酒。
奉天殿的雨幕中，李景隆俯身拾起染血的戏本，指尖在“知民心“的朱批上摩挲。杨宪的尸首被抬走时，他无奈叹了一口气，其实这是党争，任何一个小错误，任何一个小失误，都会被你的对手无限的放大，直到击垮你。
李景隆心想淮西党的魁首李善长并不喜欢自己，浙东党的刘伯温，宋濂应该认为我是淮西党。他脑中忽然跑出一个很可怕的想法，“孤臣！”
朱元璋的龙靴踏过水洼，突然在殿门前驻足。老皇帝望着雨中瑟瑟发抖的翰林院编修们，浑浊的眼珠映出二十年前濠州城头的饥民。“传旨。“他声音沙哑，“杨宪...按三品礼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