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徐家别院
杨宪死后浙东党安静不少,刘伯温称病在家,朝堂上基本是胡惟庸一党一家独大的状态。秋雨打着应天府街巷的青石板,李景隆的皂靴踏碎水洼里的刘府倒影。他第三次叩响诚意伯府的门环时,管家从门缝塞出张泛黄字条,墨迹被雨水洇成蛛网状——“欲抑先扬,釜底抽薪“。“刘老先生还说,侍郎若想明白何解,不妨看看这月十五的朝会。“管家话音未落,门内传来剧烈咳嗽,惊得檐下乌鸦扑棱棱飞起。
果然十五日大朝,李善长颤巍巍摘下梁冠那刻,胡惟庸蟒袍上的金线在晨光里灼人眼。老相国和朱元璋三辞三留的戏码刚演完,圣旨已追着退朝鼓送到中书省。李景隆倚着宫墙嚼薄荷叶,望见六部官员的轿子流水般往胡府方向去。李善长退休养老,胡惟庸从中书省右相升为作相,真正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当夜徐家别院灯火通明,徐妙清正在亭中教妹妹徐妙锦打双陆棋,忽听得墙头瓦片轻响。李景隆翻过花墙时官袍下摆还沾着草屑,怀里却抱着新刻的皮影人:“上回说好的《牡丹亭》,我连杜丽娘坟头那株梅树都雕了...“
“竖子安敢翻我们家的墙垣!正门不走,走后门,胆子够大“炸雷般的喝声惊落满树桂花。徐达从月洞门转出,腰间玉带扣着当年北伐时的旧箭囊。李景隆慌忙整襟行礼,却见魏国公指尖敲着石桌上摊开的之前李景隆写的《官粮采买录》:“说说,胡相门前今日为何车马喧阗?“
“浙东杨宪是酷吏,淮西胡相是能臣。“李景隆捡起跌落的皮影,手指在杜丽娘衣袂处细细抚平褶皱,“酷吏破局,能臣守成,上位要的从来不是清官。“
徐达浓眉微挑,茶盏在掌心转了三转:“接着说。“
“杨宪案前,浙东党掌刑名,没事就喜欢找人找事找麻烦,淮西党掌钱粮。如今刘伯温闭门,宋濂修史,浙东清流自断一臂。“李景隆突然将皮影贴在灯罩上,杜丽娘的影子投在《采买录》封皮,“胡相升迁当日,五军都督府三位指挥使夤夜入府——魏国公可知他们带去的礼单里,可有北元的貂绒?“
徐妙清指尖的白子“啪嗒“落在棋盘上。她看见父亲背在身后的手正摩挲箭囊里的断箭——那是五年前岭北之战留下的。
“现在我朝和北元通过互市交易,两边合作还算愉快,胡相升迁当日,北元就给胡相送礼,地位不可谓不高,恩宠不可谓不厚!但是自古以来皇权和相权就是角力,李相国退位,陛下怕是下一局大旗。“李景隆突然凑近灯烛,皮影在火苗上卷曲成灰,“浙东这块磨刀石,就怕是陛下想多磨一下,淮西虽得势,但谁知道浙东这个石头会不会崩碎这口刀...“他吹散灰烬,露出灯下徐达案头摊着的《官粮采买录》。
“你小子上次给杨宪求情,胡相很不悦的,他是看在曹国公的面子,不和你计较“徐达淡淡说道。
“如果我还踩上一脚,陛下可真认为我们淮西是铁板一块了”李景隆笑道。
三更梆子响时,徐达亲自提着羊角灯送客。行至马厩忽道:“上月大同卫奏请增拨战马,兵部压着没批。“老将军抚着追风马的鬃毛。
“小侄明日便去会同馆找北元商人,小侄那几本书近期还卖了些钱,就当给您的大同卫添点后勤“李景隆翻身上马,官袍袖口露出半截戏票,“只是这《牡丹亭》...妙清是不是和我一起去看“
“滚!“徐达笑骂着抽响空鞭。
“好的!岳父大人”,李景隆说着一下就翻出徐家别院。
“好小子,他每次这样进出,让别人看到真以为是来窃香偷玉来着!”
待马蹄声远,他转身望向檐角垂下的冰轮。女儿捧着大氅过来时,听见父亲喃喃:“李文忠倒是生了个水晶心肝的儿子。“
徐妙清将大氅轻轻披在父亲肩头,轻声问道:“父亲,您方才说李公子是水晶心肝,可是认可他了?”
徐达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转身看向女儿,目光中满是慈爱与思忖:“景隆这孩子,心思通透,是个可造之材。只是这朝堂局势波谲云诡,我不得不为你们长远打算。”
这时,徐妙锦从屋内快步走出,眼神在徐妙清和父亲之间来回游移,犹豫片刻后,鼓起勇气说道:“父亲,我也觉得李公子是个很不错的人。”说罢,她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偷偷瞧着父亲的神色。
徐妙清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去:“女儿知道父亲的苦心,只是李公子多次相邀,女儿...女儿心中也有些欢喜。”
徐达抬手摸了摸徐妙清的头,叹了口气:“为父自然看得出他对你的心意,只是这婚事,还得从长计议。如今胡惟庸权势滔天,景隆身为淮西子弟,又与朝堂各方多有牵扯,若你二人成婚,日后难免会被卷入朝堂纷争。”
徐妙锦上前一步,急切地说:“父亲,就算卷入纷争又怎样?李公子有本事,肯定能护好我们,说不定还能帮您在朝堂站稳脚跟!”
徐达看着徐妙锦急切的模样,又瞧了瞧羞涩的徐妙清,心中暗自思量。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们的心思我都懂。景隆这孩子确实不错,只是这一门婚事关系重大。”
徐妙锦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忙道:“父亲,您是不是有想法啦?”
徐达看了看两个女儿,神色温和:“我在想,若景隆真能通过考验,能担起责任,护你们周全,倒也不是不能考虑,让你们都嫁给他,相互扶持,在这复杂的世道也能有个照应。”
徐妙清闻言,惊讶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徐妙锦则满脸通红,又惊又喜,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徐达继续说道:“不过,这还得看景隆接下来的表现,朝堂局势瞬息万变,我得为你们的终身大事谨慎行事。”
徐妙清和徐妙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徐妙清轻轻拉过徐妙锦的手,低声说:“不管怎样,我们都是好姐妹。”徐妙锦用力地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徐达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有欣慰,又有担忧。他叮嘱道:“在这之前,你们与景隆的往来都要多加小心,不可张扬,莫要让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姐妹俩乖巧地点头,徐妙清轻声说:“女儿明白,定不会让父亲为难。”徐妙锦也连忙应和,在这静谧的夜里,三人的命运似乎因为这番话,悄然交织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