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车轮无声（二）
卡尔帝国的边境与阿鲁斯丁帝国接壤处为一片辽阔的郁郁葱葱的树林。
驻守边境的士兵深知，只要穿过这片树林，就能抵达人族中最为繁华的帝国。
“奇怪，为什么觉得不安呢？”
几名士兵懒散地站着，全然没有一点警惕。
过往七千年，阿鲁斯丁帝国从未扩张过，横列边境的他们已经习惯了懒散的站岗。
这里什么也没有，只能望见一大片茂密的树林。
“错觉吗？你不觉得最近的天气很奇怪吗？”
“天气？”
另一位士兵思索片刻道：“对啊，好像，起浓雾了。”
一起雾，美好的森林就会变得狰狞，能够吞掉迷失的人。
“雾气这么浓，看不到对面了。”
士兵的言语飘散开来，落在远处的一片叶上。
戴斯泊罗特小镇，天还未拂晓。
寂静的房间里躺着安详的两人，猫耳妖靠在瓦罗兰鲁身侧，神色恬静。
可她身旁的瓦罗兰鲁皱着眉，像梦见什么可怕的东西。
感觉到骑士异常的情绪波动，莉莉安醒了过来。
“瓦罗兰鲁，瓦罗兰鲁？”
她轻轻摇晃着骑士，对他发出耳语的呼唤。
“呼…”
瓦罗兰鲁机械地睁开双目。
他不是第一次醒来，起码在这一夜，他已经经历好几次噩梦了。
“莉莉安？”
瓦罗兰鲁揉揉双目，神情略微舒缓。
“我好像又梦见它了，我又梦见瓦罗兰鲁恶魔神了。”
见到瓦罗兰鲁恶魔神预示着致命的危机。
“它说了什么吗？”
“不，它给我看了一个非常模糊的片段，杀戮，绝望，寒冷…我们好像面临无法逆转的绝境，只能不断奔波，再然后，我也看不到了。”
“没事，无论如何，我都在这。”
莉莉安埋进瓦罗兰鲁怀里，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瓦罗兰鲁没有抱住她，他的手一握，召唤出黑剑。
“你又要用那种能力吗？”
猫耳妖的问话中有几分哀伤。
瓦罗兰鲁越靠近黑暗，她就觉得离她越远，最后，一人掉进了深渊或天堂。
“我…”
能窥探到未来不是一种骄傲的能力，那是诅咒。
一旦看到，你就会忍不住用尽全力改变。
如果，无法改变呢？
“莉莉安，我想听你唱歌。”
“唱什么？”
“永远年轻。”
“好…”
屋内莉莉安的歌声回荡。
“有人残缺不堪，有人四肢健全，有人拥抱黑夜，有人亲吻阳光，暗的地下国度能理解光吗？光的烈日如火能照亮暗吗？愚昧之人并无选择，希望我们永远年轻……愚昧之人并无选择，希望我们永远年轻…”
瓦罗兰鲁闭上双眼，用力握紧黑剑。
夹杂着莉莉安悦耳的歌声，他看到难以承受的黑暗袭来。
那种黑暗，他曾见过，在“王者”的身上。
路易王，长者森爵，骷髅军团…他们的实力超然于得蒙安爵绝大部分人，为触及神明的存在，在瓦罗兰鲁的黑白世界里，他们就是难以看透的黑暗。
现在，有这样一片黑暗在接近他。
“瓦罗兰鲁！”
莉莉安惊呼间，手忙脚乱地扶住骑士。
他的身躯像抽干血液，没有一丝力气。
“走…快叫大家走！”
瓦罗兰鲁颤颤巍巍地站起。
“走？”
“对！”
瓦罗兰鲁的脸上浮现从未有过的慌乱。
此时，莉莉安还不知晓眼前的未来。
天拂晓时，戴斯泊罗特的西部聚满了人族，妖族，精灵族。
众人背着大大小小的行囊，神色间多有不安。
从收拾到出发仅仅只相隔不到一个时辰，这一切，自然是因为“莱典大帝”的威力。
这里站着的每一位人，无论奴隶还是帝国子民，他们都知道莱典大帝的可怕。
她是行走的圣廷，卡尔天神的后裔，拥有强大无匹的力量。
“各位，一起走，还是随意去留？”
人群寂静不安一阵，没有人先动。
“我明白了，我们一起走吧。”
一声令下，众人开始向外走去，在最前方引导几人的，是埃朵这些迷雾生灵，而瓦罗兰鲁，莉莉安，罗伯特，恩尼尔则分别在队尾和队中，以防一些意外靠近的迷雾怪兽。
“没想到我们的第三个敌人就是莱典大帝。”
罗伯特摸摸后脑勺，全然未料到此事的严重性。
“师父，我们回去该怎么跟老师父交代？”
阿月问。
他们现在这样算不算背叛帝国？
“我会跟他老人家交代的。”
罗伯特伸手挠挠下巴，一想到面见老师父时又要说谎，罗伯特便浑身不自在。
他可不想经常对这位老师父撒谎。
“奇怪，瓦罗兰鲁是怎么知道莱典要来呢？”
罗伯特喃喃地说。
而且，莱典大帝为什么要来？对付他们几个小毛贼，不应该先派些小规模军队吗？
他们又要去哪？
“无论去哪，我们都不被俗世所接纳了。”
铃铛走到罗伯特身旁，唉声叹气地说。
“不过，不存在教条的这几个月，从未有过的轻松美好，不必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活着。”
“喂，铃铛，你说，如果我们一开始活在没有教条的俗世，还会走到这一步吗？”
“不会，那我现在肯定还在戴斯泊罗特的某个教堂做着份不起眼的文职，那你呢，罗伯特？”
“我嘛…”
罗伯特想了想。
“我无法想象那种美好的日子。”
一个苦涩的笑容在他脸上浮现。
“阿月，你呢？”
“我？”
少女骑士昂起头，斩钉截铁地说：“在阿鲁斯丁帝国乞讨。”
“为什么是阿鲁斯丁帝国？”
两人不解地对望一眼。
“奶奶说我是被通往阿鲁斯丁帝国的河送来的。”
“那样的话，的确没什么差别…”
罗伯特挠挠头，一时不知如何安慰这个小骑士。
“那你觉得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铃铛叉开话题。
阿月冷漠地摇着头。
“把一个婴儿抛弃，哪怕他是阿鲁斯丁大帝，我也不屑一顾。”
“说不定你父母是被追杀呢…”
“师父，你别提那个贝弗尔（背叛者贝弗尔，详情在地下世界的友情那一章）了。”
三人说着说着，渐渐隐入迷雾。
“嗖！”
战船停泊在戴斯泊罗特小镇上空，莱典扫视下一方，却迟迟没有降落。
“他们走了。”
莱典说。
她还想亲自见识一下瓦罗兰鲁呢。
“大人，我们要追吗？”
“不必了，先去一下那侧。”
莱典指向一个方向。
片刻后战船停泊在一片辽阔的湖泊上，生意盎然的荒漠似乎要披上翡翠，在湖泊上横跨着一座孤零零的扭曲变形的铁桥。
这儿曾矗立着一所建筑物。
莱典抬起一只手，轻轻弹动手指，湖泊闪起零零碎碎的光芒，那些光芒上升凝聚，化作一柄权杖。
“那是普罗伐的权杖？”
爱丽丝震惊地看向那柄权杖，想起瓦罗兰鲁说“普罗伐并非死于我手”，眼前破碎的权杖说明了一切。
那所消失的建筑物也被权杖粉碎了。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权杖听闻莱典的言语，居然活过来似的颤抖，发出畏惧而绝望的哀鸣。
莱典听完后保持了许久的沉默。
“咔擦—”
权杖破碎纷飞，沉入湖底，碎片中的莱典阴沉且惊慌。
她为何会感到那种可怕的力量，仿佛能够摧毁整个卡尔帝国？
“暗星，瑟琳，最近能调动的帝国军在哪？”
“大人，黎明都附近有一处帝国军堡垒，有大约五百名帝国军，不过…因为身处黎明都，战斗力并不高。”
繁华会腐朽军队。
“我明白了…”
莱典又恢复沉默。
其他三人诧异地看向她。
莱典想要调动帝国军诛杀一人？
“把最近的神圣军队调来。”
“大人…这…”
神圣军队不同于帝国军，是一支完全由掌握魔法和高深剑法的骑士组成。
军队数量不过五万，但每一位士兵都是卡尔帝国立国的依仗。
“大人，最近的神圣军队要调来也需要一个月。”
因为神圣军队的特殊性，大多都部署于帝都附近各处要道，想要调到黎明都得花费一番时间。
“用传送阵呢？”
惊诧转为困惑。
莱典的命令彰显了她的不安。
“只需要三天。”
“调集一千人，下达命令，诛杀瓦罗兰鲁。”
“是！”
暗星重重弯下腰。
“爱丽丝，你还有话要说吗？”
莱典忽然看向爱丽丝，问道。
“大人，爱丽丝…”
汗珠自手心滴落。
爱丽丝猜到会有这么一刻，她需要执行杀死瓦罗兰鲁的命令。
但他们为何又畏惧不已呢？
“审判？你们又有什么资格审判？以卡尔天神的名义吗？”
瓦罗兰鲁的话回荡在耳畔。
“臣以卡尔天神的名义，奉行指令。”
爱丽丝微微弯下腰，双目仿佛看到一片黑暗的未来。
“瑟琳愿助大人。”
瑟琳连忙俯身，不动声色地遮去她眼中的动摇。
“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莱典望向云端，神色平静而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