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为什么
“圣骑士大人，这边请。”
“你不必如此的。”
“好的圣骑士大人！”
哪怕莉莉安婉言相劝，萦绕在艾拉心头的阴影总是挥之不去，如同梦魇。
她畏惧她口中她敬畏她尊敬的圣骑士。
为什么？
“艾拉，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女圣骑士大人，任何问题我都会尽力回答的！”
看着艾拉紧张的模样，莉莉安噗嗤一笑，如同莺语的笑声拉近了两位女人的距离。
“我和瓦罗兰鲁一起在迷雾闯荡，对于圣骑士，我有很多疑问，就比如，你好像很害怕圣骑士？”
“大人，小人不敢！”
走在一旁的艾拉低着脖子，如若不是瓦罗兰鲁两人再三嘱咐不必跪下，她恐怕又会屈膝了。
“我只是很奇怪，你对圣骑士充满恐惧，还有一种厌恶，可为什么…”
莉莉安思索一会，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为什么你觉得它神圣呢？”
瓦罗兰鲁接过话题。
艾拉感觉呼吸紧促，就好像触碰到什么不可逾越的教义。
“大人，请不必为难我…艾拉，难以回答。”
“好吧。”
瓦罗兰鲁别过目光，走在最前方，莉莉安紧紧跟随在他身后，最后面，则是变得畏畏缩缩到艾拉。
起初见到两人时，艾拉充满激动，希望，可现在，她仿佛在与老虎同行。
“大人，到了。”
荒野里出现一大片干枯的田地，泥地的裂缝像恶魔的侧颜，分外恐怖。
站在田埂上稍微一望，裂缝布满每一片枯田，树枝扎成的稻草人仰望着观察者，瞪大的双目像是在哭泣。
“大家，我回来了，大家！”
艾拉叫了一两声，但整座村庄没有回应。
“大家？”
艾拉像察觉到什么，飞快地跑进一间屋子，用力撞开。
屋内空无一人。
“不用找了，这里都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人？可他们去哪里了？”
回望着两位圣骑士，艾拉有些手足无措。
两人走进屋内，四处观察一番，说：“没有战斗的痕迹，没有收拾东西的痕迹，很整齐地就离开。”
“空气中还有残存的人的味道大概走了一两天。”
两人说完，目光回到艾拉身上。
女孩依然没有任何头绪。
“这里有没有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带走他们？”
听到瓦罗兰鲁的提醒，艾拉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喊到：“我知道了，应该是有教会的人来过，教会偶尔会召集村民进行一些活动的！”
“祷告吗？还是审判？”
“都有可能。”
艾拉没有把握，声音越发颤抖，她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就好像积聚的火山，脑海里浮现一万个糟糕的念头。
“不会的不会的…”
艾拉小声地念诵，模样一如瓦罗兰鲁流放之夜狂欢的戴斯泊罗特人。
“喂！”
瓦罗兰鲁按住艾拉肩膀的一侧，险些把她吓得跳开。
“这样焦躁没有办法思考的，我们不如先找回家人吧？”
“找回家人？对，找回家人！”
艾拉如同遇到倚靠的浮萍，连忙深吸一大口气，她也算一位坚强的女孩，否则，绝不敢一人踏上走进迷雾的路程。
只不过，眼下的事情实在难以令人承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这个饥荒盛行的边界，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
“莉莉安，他们去了哪？”
“大概在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
艾拉望向莉莉安所指的方向，连忙摇头。
“圣骑士大人，会不会是感觉错了，那边是一道幽深的峡谷，哪怕祷告，审判也是去最近的教堂，或者迷雾的边界，那个地方，哪怕我们村里人也很少去。”
“可是，莉莉安感觉就是这个方向。”
不管那些人是谁，他们首先有村民的绝对信任，否则绝无法什么战斗痕迹不留就带走，可，为什么要召集村民去一个峡谷？
“我们还是去看一下吧，如果方向不对，就只能等村民回来了。”
“谢…谢谢圣骑士大人！”
艾拉的鞠躬没有带太多紧张，她这次的感谢完全出自于真挚。
也许是因为两人区别于她见过的圣骑士大人，也许他们更像骑士。
三人沿着一条乡间小道走了六七里路，来到一处自地面凸起的裂缝，裂缝两侧高耸的山岩形成一道容许六七人进入的峡谷。
幽深寂静的峡谷像巨兽的嘴，仿佛要吞噬三人。
地面还留着脚印，不过，除了脚印，莉莉安还小声地提醒瓦罗兰鲁：“这里有血的味道。”
那到这，答案就八九不离十了。
深得村民信赖的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将他们引到这里，然后杀死所有村民。
“艾拉，你走在后面吧，如果有什么危险，躲一边就好。”
“好的，圣骑士大人。”
艾拉面对瓦罗兰鲁时已经完全不紧张了，也许教条令她畏惧，可在人的良善与真挚面前，所有愚昧的牢笼不堪一击，只不过是嘤嘤犬吠。
进入峡谷之前，瓦罗兰鲁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越过光秃的山岭，像瞥见什么东西。
但他故意目光一转，落回莉莉安身上。
山岭的人影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的暴露，待三人隐入山谷后，那个人影才匆忙策马离去。
走入幽谷的三人缓慢地前进着，幽谷不大，但瓦罗兰鲁和莉莉安有意放慢脚步。
艾拉也感觉到两人的步伐放缓，心下只以为圣骑士警戒潜在的危险。
她并未想到，两人慢下的步伐是一种安慰，瓦罗兰鲁和莉莉安并不想艾拉看到幽谷内的一幕。
幽谷不大，横纵也不足一里路，一路上空无一物，但地上密集的脚印，没入岩石的箭镞，无一不说明有人来过。
有士兵也有村民。
行到最里面时，艾拉顿住脚步，她的脑海空白一瞬。
“这…这…”
抽泣声，呜咽声，心破碎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一连好几个为什么都没有答案。
幽谷尽头的岩壁内，被射杀的村民横七竖八的躺倒，贯穿他们的箭矢毫不留情地带走村民的生命，不留下一丝怜悯。
艾拉握住一只尸体的手，尝试组织语言，但她失败了。
“父亲，母亲…妹妹…”
艾拉走过每一具尸体，悲痛欲绝地为他们祷告。
两位骑士无声地站在一旁，莉莉安的眼眶早已湿润，她问：“瓦罗兰鲁，为什么？”
瓦罗兰鲁扫过尸体的面容，每一具尸体的表情都是吃惊，在死前，他们才接受自己的死讯，所以用一副坠入地狱般的，带着诅咒的目光望向对方。
哪怕想象尸体死时的绝望，都足以压垮任何一个良善的生灵。
“因为……卡尔女帝万岁。”
瓦罗兰鲁想来想去，也只能如此回答。
“能帮我埋掉他们吗？”
“可以，但你不需要用力握着那支箭，杀不死人的。”
艾拉摇摇晃晃地站起，手中用力抓着一支带血的箭，不知是她的血，还是尸体的。
“就是你们杀死了村民！对吗？”
艾拉双手发抖得厉害，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握住手中的那支箭。
“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们与你口中的那些人一样吗？”
莉莉安的提问给予艾拉一记重击，她猛地松开箭镞，抱着双肩大哭起来。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我们有罪吗？”
我们天生有罪。
瓦罗兰鲁再三开口，还是没有说出。
什么天生有罪？扭曲的是整个卡尔帝国！
黑影渐渐爬上瓦罗兰鲁的侧脸，他没有刻意压制自身，所以那股力量化作了黑色的风暴。
一把黑剑出现在瓦罗兰鲁手上，他举着剑，一字一句道：“你们想好怎么赎罪吗？”
幽谷的另一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一会，数十名身穿甲胄的士兵闯入峡谷，堵住了众人唯一的出路。
常年没有和迷雾生灵打交道的士兵发现不了眼前骑士的可怕。
“你们…你们不是这附近的圣廷军队吗？”
卡尔帝国下辖数国，没有一个国家拥有军队，所有的军队牢牢掌握在教会手中，以星罗棋布的方式分布于整个卡尔帝国。
圣廷军队等同于卡尔帝国的代言人，拥有一方地域绝对的生杀予夺权。
士兵们似乎习惯于无视这种质疑，他们专注于手中的弓弩，只要有人先手，他们就会跟着松开按住扳机的手。
“因为他们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士兵让出一条路来，一位唯一没有带着头盔的年轻士兵走向三人。
“你是…你是莱特！这么说，你们是驻扎在边界的守卫者？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你们不怕卡尔圣廷的责罚吗？”
“责罚？”
莱特将手中的弓弩往上抬了好几寸，从瞄准艾拉的喉咙到瞄准她的眼珠。
“你们死了，还有人知道吗？”
“你们…”
艾拉气得发抖，绝望，不甘，愤怒。
“你这样的人，不可饶恕。”
莉莉安面容上浮现怒意。
这时，一众士兵才发现角落里精灵似的美人。
胜过他们在教会见过的任何纯洁圣女。
“老大，如果把那人献给大主教，我们应该能获赏不少！”
“哈哈哈哈，何止，这么美的奴隶，如果能献给王都的一些人，我们还需要在这干这些脏活吗？”
众士兵连忙放下弩箭，似乎打算徒手活捉三人。
“真的肮脏如同老鼠。”
瓦罗兰鲁望了一眼黑剑，剑身没有任何光亮。
“你说什么，我们可是圣廷的军队，你竟敢如此污蔑我们！等抓住了你！我要你不得好死…”
“死！”
瓦罗兰鲁接过那个士兵的一字，身形早已飞到他跟前，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幽谷内响起短暂的哀嚎，艾拉还没有眨眼，所有的士兵都奇迹般地消失，地面不留一点血迹。
但她确实看到士兵的尸体四分五裂。
“你…你做了什么！”
当然，偶尔会漏掉一两只老鼠。
“没什么，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害这些村民，我想，你刚刚说，他们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出乎三人意料，面对悬在脖子上的黑剑，莱特虽然万分恐惧，可他的眼中露出一种更大的恐惧。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我宁死也不敢说半个字。”
他很怕死，不过，内心更大恐惧制止了他求饶。
“莉莉安，艾拉，转过去，不要看，不要听。”
“转过去？”
艾拉愣在原地，身旁的猫耳妖拉着她走到一旁，不知施了什么魔法，艾拉感觉耳旁只有一阵风声。
瓦罗兰鲁低头看向莱特，毫无怜悯地刺下一剑。
十几记刺后，他才将莱特送入黑剑的世界。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瓦罗兰鲁叹息着叫回两人，三人默默埋掉那些尸首回了村。
“现在可以告诉我，真相吗？”
临近村庄时，艾拉鼓起勇气问到。
“他口中的大主教荒淫无度，和圣女有染，然后，村民看到了。”
“就因为这，就…就杀死了所有村民吗？我们世代在这里住了整整几百年，几百年，为什么呢？”
没有人能回答她。
瓦罗兰鲁想起，当初他被流放时，也没有人能回答他叶琳娜奶奶的死和执行审判的邻里。
“瓦罗兰鲁，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莉莉安一边安慰着艾拉，一边问。
“我们…我们把这里的一切汇报给圣廷吧！让他们处置！”
艾拉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
“艾拉，为了你好，这里的人事，你还是不要对任何难以信任的人说。”
“为什么？难道…你们要杀我灭口？”
艾拉挣脱莉莉安的怀抱，接连退后好几步，步伐匆忙地摔倒了好几次，直到跑到几步外的一口枯井旁，扶着井的她才略微安宁。
“艾拉，你认为，圣廷更重视名誉，还是你口中的真相。”
瓦罗兰鲁长呼一口气，还是决定告诉艾拉这一事实。
“不，你们骗我的对吧？只要上报给圣廷，难道他们…他们…”
艾拉一连说上数遍他们，也没有个后来。
瓦罗兰鲁和莉莉安，艾拉三人目睹了卡尔帝国阴暗的一角，他们看到的是帝国的缩影，还是帝国的片面。
“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艾拉没有焦点的目光停在一旁的枯井。
这口井，就是她的归宿。
“如果你就这样寻了短见，就没法看到审判他们的一天了。”
艾拉看向瓦罗兰鲁，虽然能感受到这位圣骑士怪异的力量，但，他说这话时，确确实实像一个骑士。
正直，诚挚，为某种道义而生。
“审判…圣廷吗？”
“瓦罗兰鲁现在还做不到，不过，日后他会建立属于我们的国度。”
“属于你们的国度？”
建立一个国度，简直不可想象！
艾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回转。
“那…我…我加入，如果你们日后建立了一个这样的国度，我一定会前往。”
艾拉说话间，多出一丝勇气。
她走到两人面前，伸出苍白的双手，分别握住瓦罗兰鲁和莉莉安的一只手掌。
“谢谢。”
女孩放下所有恐惧，只剩下尊敬与真诚，一如两人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