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转动
临行前，娜娜多为瓦罗兰鲁四人践行，然后，犬辞轰的一声盘旋而上，飞向遥远的长者领地。
天空中的犬辞从房子大小变为蜻蜓大小不过眨眼的事情。
“大小姐，回去吧，你也该回龙都了。”
岩鲨骑士再三提醒，娜娜多才满不情愿地动身。
她心里想着，下一次见到瓦罗兰鲁，不知是何时？
犬辞带着娜娜多的奇思妙想飞远，飞越了德思特沃广袤的领土，经临数个附属国与帝国，最后降落在离长者之森数百里外的一处克魔什家族属驿站。
“剩下几百里路，需要你们步行了。”
侍者牵来一辆马车。
看来，这就是四人为数不多的同伴了。
“我们出发吧。”
“好嘞！”
伊特曼大喊着回应，翻身跳进马车车厢。
猫耳妖和骑士则坐在前头。
马车载着四人，慢慢前进。
“还是故乡这边暖和啊。”
德思特沃冰雪连绵，得蒙安爵大陆这一侧却温暖宜人，阳光明媚，流水哗哗哗。
山的青色和森林的葱郁令人无限留恋。
“瓦罗兰鲁，三十六回了什么嘛？”
“一堆祝福的话。”
处理血神之后，三十六的传讯便一封接着一封，都是些祝福的话语，但字里行间太过刻意的问候却让人觉得陌生。
三十六可不是总喜欢称呼他为尊敬的瓦罗兰鲁男爵的，也不会总是称呼莉莉安为莉莉安女士，或是莉莉安先生。
陌生而又熟悉。
“三十六有一天，会不会忘记我们。”
莉莉安靠在瓦罗兰鲁身侧。
“会吧，但也会尽力记住我们吧。”
瓦罗兰鲁摸着莉莉安的猫耳，任她倚靠在身上。
两人的目光望向同一处泥泞弯曲的山路，心里各自一声叹息。
天色渐渐黯淡，四人将马车停靠在一处山体的凹槽，在里头生起火。
到了夜晚，这边还是不免寒冷。
“嗯，莉莉安的烧烤技术又进步了。”
伊特曼大口啃着莉莉安做好的鱼，一点骨头也不剩的吞下，然后又把魔爪伸向另一条。
“不过我还是喜欢吃这种红色的果子。”
莉莉安抬起木棍的一端，烧的半焦的红色果实正滴着香甜的汁液。
最初和瓦罗兰鲁相见时，正是递上这颗果实，两人的情谊才开始。
“滴滴滴—”
夜空传来流水浅浅的低鸣，混合着滴答滴答的落雨。
“下雨了，老大。”
格勒把身子往后缩一缩，他小时候还喜欢淋雨，现在看到夜晚的雨只想躲进干燥的土里。
一看这些阴雨连绵，就准没好事。
“格勒啊，我们可是植物生灵。”
伊特曼缩到格勒的身旁，占据凹槽内为数不多的安全感。
“真拿你们两个没办法。”
瓦罗兰鲁无奈地一笑，双手结出一个法印，一道无形的风之屏障悄悄覆盖众人，隔去了萧萧的雨水。
“这个法阵，我们可以学吗？”
“掌握好你那龙之空间，那可比这厉害多了。”
“好，看我日后一定用这张胃大杀四方。”
“老大威武！”
……
夜色渐渐深沉，几人睡去，雨，似乎更急了。
几人注视不到的黑暗中，亮起一双双发光的双目，哪怕一层厚实的雨幕也无法遮去双目之中的饥饿感。
“他们是魔族吗？还是妖族？我听说这些种族都很厉害的。”
“是啊，而且，除了那两株植物，另外两人怎么看都和我们一样，如果我儿子没有战死的话，应该和他一样大了。”
先响起的声音粗犷厚重，后面那个声音显然是一位年老的人族说的。
“管这么多？我们那小镇已经没有粮食了！咱来这就交了不少费，否则那个守卫怎么会这么轻易把我们放到迷雾世界这边？”
“真的行吗？不是说迷雾世界含有对人族致命的毒吗？为什么现在反而可以过了？”
“这不是我们该讨论的事！就一个字，干还是不干？”
数十人一度沉默，有人握紧手中堪当兵器的农具。
正如刚刚那位人所说，他们的小镇遭遇了有生以来最可怕的饥荒，哪怕他们日复一日的执行卡尔天神的敬奉也无济于事。
最后，还是在一些人的蛊惑下决定来到毒气横行的迷雾世界。
“这该死的饥荒，瘟疫！”
有人已经跺脚埋怨，似乎想要以无辜遭受的罪责掩盖内心的愧疚。
这种表述无异于抛去仅存的良善。
数十人还是拿起沾着血迹的锄头，铁锹，火钳。
“就和上一次一样。”
其他人无声地点头，上一次，他们找到一处偏远山区的魔族农民，那几户人家与寻常高大威猛的魔族不同，可能也是妖族，精灵族，反正他们分不清。
雨水继续下着。
瓦罗兰鲁缓缓睁眼，他起身，闪身进入雨幕，身影在下一瞬完全融入黑夜。
黑色的剑刃旋转，昏暗的光线下，仅仅能听到肉体分离的咔嚓声。
血液很快就流淌成一条小河，汇入一旁澄净的溪水。
瓦罗兰鲁用黑剑抹去每一具尸体，这才走回原位，身上略微沾着雨水。
“瓦罗兰鲁…”
莉莉安取来毛巾替他擦拭，双目闪过隐忧。
“莉莉安不理解，那些人，为何攻击我们？”
而且，还带着一种恨意。
可他们从未认识过对方，为何会有一种置之死地也感到自豪的恨意？
“因为…”
瓦罗兰鲁不知作何回答。
十字架上永恒的阿鲁斯丁大帝和死去的叶琳娜奶奶。
“…这个俗世扭曲而怪诞，我们生在卡尔帝国下辖的一个小国，听到的全是神明的溢美之词，但最后我们活成了比魔族更像魔族的恶魔。”
火焰嗤嗤的燃烧，瓦罗兰鲁的脸上浮现一丝悲哀。
“可莉莉安知道，瓦罗兰鲁并不想杀死他们，而且，杀死他们反而会让你愧疚。”
猫耳妖轻轻地把手放在瓦罗兰鲁胸前，似乎能感受到那颗心脏的哀痛。
“莉莉安，等我杀死罗肯那，我们就永远地离开俗世吧，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看看整个得蒙安爵。”
“也去看看瓦罗兰鲁想看的未来。”
猫耳妖嘴角扬起温和的笑，足以驱散寒冷的笑容。
此时，无法预料的剧变正接近众人，而他们浑然未决。
几日后，卡尔帝国下辖某国的一处酒肆。
一位身材壮实的剑士摇晃着身子走出酒肆，他的身旁跟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若是没有看到两人腰间佩戴的剑，路人恐怕还会误会两人的关系。
毕竟，刻意掩盖女性的魅力少女看起来仍然英姿飒爽。
“师父，你不是说，剑士不能总酩酊大醉吗？”
听到少女不满地叫唤，壮硕剑士歉意地笑了笑，还是决定为自己开脱。
“阿月，人生嘛，痛苦占据绝大部分，所以我们要…”
“今朝有酒今朝醉！我知道了！师父！你说来说去，总是这几句！”
看到阿月不悦地竖直眉毛，剑士识相地闭上嘴。
若不是阿月一口一个师父，别人一定会以为他不过是一个侍卫。
“谁让你师父没有修完课程呢…”
男人小声地说完，一对混浊的目光环视周围的一切，从路过的摊贩到匆忙的贵族，再到巡逻的士兵和乞讨的乞丐，以及街对面年迈的等待阿鲁斯丁召唤的老人，还有地上偶尔飘过的碎石。
“呼！”
忽然刮来一阵暖风，如同女神轻吻一般拂过面颊，还将一张沾水的报纸拍打在男人脸上。
“搞什么啊这是。”
男人扯下报纸，目光随意地一扫，本来不打算细读的他却因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地名瞪大了双目。
“某某地，数十居民遭到魔族杀害，尸骨无存…”
他从未去过某某地，但，他的过往死死烙印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所以任何靠近那个过往的地名都会让他做噩梦似的痛苦。
自离开那以来，他一路向着一个地方，像是死咬着鱼钩的，几天几夜没有吃过食物的鱼，他顺着那个鱼钩一直跑，哪怕再痛也不愿松口。
他知道，无论他如何逃跑，也无法斩断铁索一般的过往。
他，罗伯特，一个名副其实的弑父者。
哪怕在内心陈述各种无懈可击的罪证，也无法抹去他的父亲这个事实。
数年来，戴斯泊罗特小镇就这样成为罗伯特的噩梦，令他随时能惊出一身冷汗。
难道他害怕被绑在十字架上，落得个和瓦罗兰鲁一样的无罪之罪吗？还是，哪怕罗肯那罪大恶极，亲手杀死他的母亲，瓦罗兰鲁的奶奶，也不足以令他弑父？
也许，他只是不愿面对自己的过往。
“师父，走快…师父，你…哭了？”
阿月转身时，双目慢慢瞪大。
她与师父相处好几年，从未见过对方流泪，在她眼中，师父一直是一个粗中有细，看似大大咧咧，实则精明细致的人。
师父罗伯特的脸上总会挂着一个自信的笑容，他说那是阿鲁斯丁大帝眷顾者的祝福，他一直铭记于心。
“没事，我们赶紧去见老师傅吧。”
罗伯特抹去眼泪，重新整理情绪，他的徒弟望了他好一会，转身走进身旁的小店，出来时，手中多了两瓶酒。
“哈哈，还是徒弟懂我啊！”
但罗伯特一只手抓了个空，只拿到一瓶酒。
“我得给老师父带一瓶。”
望着阿月认真的神色，罗伯特哑然失笑。
第一次遇见阿月时，她也这样执著。
师徒二人并肩走过萧条的街道，一直走了约莫七八里路，途中，罗伯特偶尔能看见乞丐。
“最近好像歉收严重，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印象中近几年都未曾有过战争。
如果说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那肯定事关那道横跨格德代蒙（人族称谓）的屏障以及屏障之后的迷雾世界。
瓦罗兰鲁也是被流放到迷雾了。
“师父，到了。”
“哦，好。”
两人此时正停在一所雅致的竹屋前。
门前流水，窗棂光影，青竹摇曳，一所三四层高的竹屋坐落在哗哗的溪水旁，一半潜入水底的水车缓慢地旋转。
“不用整理着装了。”
立在院内的是一位满头风雪的老人，他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剑，似乎等候多时。
“师父，阿月给你买了瓶酒。”
罗伯特见师父板着脸渐渐一松，心下顿时放松。
“你们两个啊。”
老人接过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随后用手拍了拍桌上的另一物：一沓报纸。
“看过了吧。”
“看过了，师父。”
罗伯特脸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来自过往的沉默。
“你不像阿月，天赋本来就一般，如果一直抱着过往不放，只会更加沉重，你必须面对自己的过往。”
待师父说完，罗伯特面上已经浮现沉思与悼念。
阿月望向她的师父，又看向更为年长的老师父。
她属于没有过往之人，也就是孤儿，既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但…难道没有过往的人，就会没有执念吗？
“我明白了，师父，我会亲自回戴斯泊罗特小镇一趟，顺便，我带上阿月吧，她也该去看看。”
“好，好。”
罗伯特的回答并未让老人严肃的神色消解，他犹豫三番，还是接着说到：“既然你去那边，一路上就调查一下那件事吧。”
“那件事？”
是指卡尔帝国王庭传来的一个消息，传言说，帝国的西边出现了一些怪异生物，不像魔族，又不像妖族，像各种种族的结合体。
“王庭好像也派出帝国学院的青年才俊了。”
“不过是一些待在象牙塔里，只会那套卡尔帝国秩序的仪式，我可不想碰上那帮人。”
“师父，最近不是有个号称元素使的魔法师吗？还未肄业就得到卡尔女王的封赏了，她也算那帮人吗？”
阿月提到那人，总会想起种种传闻，知道的人似乎都在夸赞那位元素使前所未有的天赋，甚至有人说，宫中的老一辈魔法师都断定，她日后会成为超然于众人的大魔法师。
“不认识。”
罗伯特径直略过那人。
什么大元素使，元素使，圣骑士，所有美好的骑士幻象都已经扼杀在戴斯泊罗特小镇的那个逃亡之夜，如果还有残存，那干脆回想一遍。
“你们两个唉…”
老师父无奈地摇头。
“过往对你们而言都很沉重，去，打烂它吧。”
“是，师父！”
两人朝老人报以一礼，随后离去。
庭院只剩下老人。
他的目光回到那把生锈的剑，低声的哀叹散入竹林。
“那一天要来了，我们世代守护的卡尔帝国，准备好了吗？”
声音轻轻地传开，如同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