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车轮无声（一）
“早。”
“早安，爱丽丝阁下。”
几位士兵轮流值岗了一夜，神色却不见疲倦。
“瑟琳呢？”
吃完早饭还未见着瑟琳，爱丽丝这才担忧起来。
但她又无法联络瑟琳。
“她…”
几位士兵闭口不言，像受到什么阻碍。
爱丽丝的心中划过不安。
“不管如何，她应该早就回来了，对吗？”
“是的，爱丽丝阁下，瑟琳应该早就回来的。”
士兵点头说，他的神色更加困惑。
爱丽丝的担忧加剧几分，她带着一众士兵匆匆忙忙地离开城堡，寻找起瑟琳来。
在莱克斯家族城堡的路口，她撞见了瑟琳。
她就倚靠在铁门旁边，低垂着头，双手轻轻地搭在腹部。
“呼—”
爱丽丝走到瑟琳的身前，耳边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
瑟琳原来睡着了。
“真是的，怎么在这外面睡…”
爱丽丝小心地抱起瑟琳，走回城堡。
怀中的美人发出轻微的啧声。
爱丽丝疑惑地扫了一眼，目光最后停留在瑟琳的腹部。
她的一只手，并非随意地搭在腹部，而是紧紧地附着在那，哪怕昏厥了，也没有松开。
“你们在外面守着。”
爱丽丝关上房门，将瑟琳放在柔软的床上，她略微一用力，拨开了那只手。
一道带血的伤疤赫然出现在眼前，像一条毒蛇。
所幸毒蛇较浅，不足以致命。
“仁慈的自然之神，倾听我的召唤！”
爱丽丝握住法杖，一个六边阵法在她脚底成形，象征生命的翡翠颜色汇聚成藤蔓，向四周散发出强烈的生之意志。
藤蔓触及瑟琳的伤痕那刻飞速弹开枯萎，像触碰到炽热的火焰。
一股难以名状的畏惧涌上心底，爱丽丝仔细地端详好一阵，心里消散的不安又汇聚成一团。
那道伤痕留有吞噬生机的暗之力量…
“再来！”
爱丽丝握紧法杖，左手凭空多了一本透明的古老书籍。
随着她的念诵，书籍轰然洞开，魔力如同流水。
“寄存于万物的自然之神，请治愈她，我愿以魔力为代价！”
茁壮的枝蔓盘绕着生成，几乎要塞满一整个房间。
在如同翡翠的枝蔓间，生的意志无比强烈。
瑟琳的伤口终于好转，即使如此，那道伤痕却怎么也无法抹去。
“爱丽丝阁下，你会因为魔力散尽休克的。”
瑟琳还闭着双目。
“瑟琳，究竟发生了什么？”
爱丽丝松开法杖，魔法书籍与枝蔓顷刻间消失，她疲倦地端坐在床沿，问。
“因为…”
瑟琳的脸上浮现尴尬的神色。
“昨日我去了一躺迷雾，遇到一些怪物。”
“去了迷雾？”
戴斯泊罗特小镇为帝国最西，再往西就是神秘莫测的迷雾世界。
为什么要去那里呢？
爱丽丝分外不解，也没有多问，她今日还要与瓦罗兰鲁继续那场没有结果的讨论。
“好好休息吧。”
爱丽丝替瑟琳盖上被子，转身走了出去。
“他为什么没有杀死我呢？”
瑟琳盯着天花板上的方块图案，最后发出由衷的感叹。
临近午时，爱丽丝离开城堡，前往约定的定点，但迎接她的人并非瓦罗兰鲁。
“爱丽丝阁下请回吧，瓦罗兰鲁今日休息，我们可以再延缓一会吗？”
正巧瑟琳也需要人照顾，爱丽丝没有多想，又折回城堡。
就这样一连过去好几天，待双方重新会见时，小镇的气候居然发生些变化，越发的炎热了。
“也许我们日后还是敌人，相见时服务于各自的国度，你我…终归不是一路人。”
双方的交谈未有新意，瓦罗兰鲁以这句话终结了对话。
“好…”
爱丽丝深知，和谈已无可能，于此情形，届时，她也会成为那个丢火把的人吗？
数年前瓦罗兰鲁被火烧的那一幕忽然浮现，那是爱丽丝无法忘记的噩梦。
可数年后，她也成为那个冷扔出火把的人。
“瓦罗兰鲁，我很抱歉，但，我会一直站在莱典大帝身边。”
来不及叙旧，爱丽丝几人就踏上回程的战船，再度碰着对方，定不会像现在这般小打小闹，而是一场战争。
一场帝国与骑士的战争。
战船如同闪电一般划过天际，爱丽丝靠在船舷上思索着接下来的一幕：帝国会派出军队平息此事，以异端的罪责烧死瓦罗兰鲁。
“这样做，真的对吗？”
瓦罗兰鲁的问话敲动着爱丽丝的心扉，她握紧法杖，越是努力摆脱这些心绪，越发迷茫。
帝都的岁月赐予爱丽丝以沉默和罔顾，她潜移默化地成为了帝国的一部分。
所以她会选择守护帝国的秩序。
“嗡—”
云那侧响起急促的警报，虽然听出是另一艘战船的呼叫，爱丽丝还是沉浸于她的遐想。
“呼！”
战船呼啸着停住，另外一艘战船连忙靠过来，两艘战船船侧延伸出连结的简陋铁桥。
待另外那一船人过了铁桥，爱丽丝仍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帝国秩序的得失。
直到熟悉而威严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爱丽丝，在想什么呢？”
爱丽丝呆愣片刻，旋即转身。
“莱典大帝？”
她揉揉双目，眼前之人就是莱典，卡尔帝国的王！
“无妨，跟我说说你们遇到了什么吧。”
莱典的神色露出少见的恐慌。
爱丽丝甚至以为她眼花了。
“大人，事情是这样的。”
爱丽丝和瑟琳两人一同说了个大概。
从普罗伐到瓦罗兰鲁，再从瓦罗兰鲁到瑟琳。
其中，莱典的神色都未有变化，无论是普罗伐的地牢罪行还是瓦罗兰鲁几人的狂妄，可在听闻瑟琳说起她与瓦罗兰鲁的战斗时，莱典的神色猛地变化。
“瓦罗兰鲁，瓦罗兰鲁，他说，他名叫瓦罗兰鲁，是这样吗？”
莱典反复了好几遍，仿佛“瓦罗兰鲁”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咒语。
“是的，大人。”
两人应和。
“大人，我还有一事要禀报。”
莱典也提起当时心中的畏惧。
“莱典，这可不像你啊。”
莱典身旁的年迈老人露出质疑的神色。
“暗星，信不信由你。”
“你说你败了，还留下一道伤疤，是吗？”
“是。”
当面承认失败不算难堪，可莱典大帝说要察看她的伤口。
瑟琳脸上堆满难为情的羞红。
莱典朝身旁人望去，众人立马转到战船的另一侧，给三人留下一大片空地。
金色的盔甲之下掩映的伤痕重见天日，虽不如初始那般狰狞，但其上蕴含的暗之力量还是令人发寒。
“大帝，就是这了。”
瑟琳站直身子，大帝在她面前微微屈膝，一只手抚过她的伤痕。
瓦罗兰鲁留下的印记吗？
爱丽丝斜觑着两人，屏息不作声，思绪飘回戴斯泊罗特。
“这种力量…”
莱典沉默许久，眼中闪过深邃的恐惧。
她模糊地知晓这份力量的来源，整个人族的皇族都知晓，可那份力量，为什么会来自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
“能跟我讲讲他的故事吗？”
“遵命。”
爱丽丝整理好思绪，一股脑地倒出陈年往事，叙述时，她仍不免内心的波动。
两人静静地听着，待故事接近尾声，莱典也未发一言。
一旁的瑟琳神情复杂，既有不可思议，也有忧虑，甚至是怜悯。
当看似合理的帝国秩序以叙述而非法则的形式说出，其中的怪诞就会凸显！
“巨大的迷雾生物，流放的人族…暗星！”
“在！”
老人闪到莱典身旁。
“我们收到过这样的信息吗？”
暗星专司刺探情报，帝都的众多事件，无论大小，最后都会传到他掌管的机构，然后绝大部分被视作“神圣危机”的事件都由他亲自处理。
但，像这种如同传说的见闻，哪怕再厉害的情报机构也绝不会收集。
“先去一躺黎明都。”
莱典敲定主意，两艘战船飞驰了一昼夜，抵达黎明都时，天还未亮。
顾不上休息，几人前往黎明都的主教堂，径直奔赴典籍库。
“恭迎帝都特使大人。”
一路的侍女连连问好，但不知晓莱典身份的她们，也只是给予一个微笑。
点好典籍库的蜡烛后，侍女随从知趣地退出，里面只剩下莱典四人。
莱典熟练地经过一排排书架，在标有6974数字的书架前停住。
她取出一本侧面刻着具体日期的书翻阅起来。
不一会，她就看到那则报告。
“5月7日，黎明都戴斯泊罗特小镇传来一则野闻，传说的瓦罗兰鲁恶魔神来到了俗世，但戴斯泊罗特小镇的牧师未调查到任何有用消息，不过那一日，戴斯泊罗特人都说瓦罗兰鲁降生，必定会带来灾难，野闻不过是野闻，但瓦罗兰鲁之名为人所厌恶，黎明都曾决定亲自处死这名婴儿…”
事情的记载到这结束。
“他们又为什么没有做了呢？”
莱典疑惑地合上书本，她身侧的爱丽丝回到：“因为钱。”
听闻爱丽丝的话语，三人全都看向这位面容姣好的魔法师。
“瓦罗兰鲁的奶奶当初散尽家财，戴斯泊罗特人和黎明都的大人才收敛。”
这一事还是当初三人相聚于巴比伦公园时说的，爱丽丝清楚地记得，瓦罗兰鲁的下一句话是“你不知道叶琳娜奶奶有多爱我。”
“是这样吗？”
莱典望向爱丽丝，眼中的疑惑不减反增。
无论如何，瓦罗兰鲁与阿鲁斯丁毫无关联，为何会带来那股恐惧？
人族之中，最为庞大的帝国为阿鲁斯丁帝国，最为强大的帝国也为阿鲁斯丁帝国。
其他六个大帝国的皇族对一事心知肚明：阿鲁斯丁拥有压制任何一方皇族的力量。
那种力量久远古老，对于人族，是不可更改的法则。
一个存在于野闻的神，一个无从查询的名字，一个流放的人族，远处的阿鲁斯丁…
所有不相关的因素像铁链一样连结。
也许，有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