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黑暗面（二）
一样的村庄，不变的夕阳和飞沙走石，艾拉知道，从今日开始，一切将会变化。
于她，世界已然坍塌。
若不是瓦罗兰鲁那句“等待审判日的到来”，她恐怕寻死了。
“叮——”
楼下响起锅具碰撞的声音，自从饥荒以来，粮食到了极度短缺的地步，艾拉连日吃的都是一些混合粗康的面粉。
很久没有下过厨房。
怀着疑惑，艾拉走下楼，餐桌上摆着几道菜，还有两人在厨房里忙碌。
莉莉安和瓦罗兰鲁为乐曲的演奏者。
“你们哪里来的食物？”
艾拉揉揉双目，她记得两人没有包裹，哪里拿出这么多的食材？
“是空间魔法哦？”
话音刚落，莉莉安的身旁凭空出现一道裂缝，窄小的裂缝另一侧堆着各种杂物。
“魔法？这就是魔法吗？”
也许看过一些圣骑士表演低级的魔法，但近距离体会时，艾拉还是久久地震惊，就好像亲眼见到阿鲁斯丁大帝。
三人坐在餐桌前，唯独艾拉迟迟未动餐。
她满怀希冀地注视着这些食物，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
“好吃，太好吃了！”
艾拉一边吃一边哭，莉莉安做的菜本就美味，对于连日不曾下厨的艾拉而言，如同天上盛宴。
“所以我们等会就前往调查大主教那件事吗？”
“对。”
瓦罗兰鲁点头。
“好，我一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两位圣骑士的！”
艾拉气愤地用完餐，感觉从未如此满足。
她望向莉莉安，发现她面容沉思，似乎发现了什么，一旁的瓦罗兰鲁也有同样的神色变化。
“瓦罗兰鲁，好像有人在接近。”
“多少？”
“大概十几，不对，上百。”
“上百？”
艾拉紧张地站起，连忙跑出屋外张望，废弃的村庄看不见一人，不过，耳边确有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我们赶紧走吧，这么多人，哪怕你们再厉害也会吃力吧？”
“走不了了，他们围住这里了。”
在艾拉疑惑的目光中，莉莉安和瓦罗兰鲁出召唤出武器。
“等一下，难道你们打算面对这上百位士兵吗？”
艾拉拦在两人面前。
“你们这么做，还是很危险的吧，如果这样无穷无尽的来，我们岂不是要连大主教都无法接近？”
“瓦罗兰鲁，莉莉安觉得艾拉的话有理，虽然我们可以轻易处决这些士兵，但，我们离那个大主教确实很遥远。”
“的确如此。”
瓦罗兰鲁赞许地点头，原本他也不打算一往无前的杀戮。
这不是他的本意，如若不能将那大主教压上刑台，他们所做的，和现在的圣廷没有任何差别。
“那，我们就来好好利用他们吧。”
瓦罗兰鲁的笑声轻轻地传开，他握紧黑剑，暗黑色的光芒自其中蔓延，吞噬了三人，连带着用餐的痕迹。
地面多了一片近乎透明的阴影，三人已完全置身于黑暗的地下世界。
但，那股黑暗并不寒冷，反而温暖。
黑影朝外成侧移去，成群的士兵恰巧经过这一幢房屋，三人目睹了接下来匪夷所思的一幕。
这些拿着弓弩的士兵也不管屋内究竟有无人，便疯狂地扣动扳机，像掠过的蝗虫群那般啃食整座村庄。
接着，士兵们挨个进去搜查，闹了个天翻地覆，就连地板也没能逃过他们的怀疑。
“没有痕迹，这里已经没人了。”
“没人？难道他们逃了？”
“逃？逃去哪？迷雾？他们的家人，财产还在主教手中，谁敢？”
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的士兵急躁地来回奔跑，他们已经开始怀疑稍微粗些的树木，似乎里面能藏人。
“瓦罗兰鲁，这些士兵好像在找我们？”
“他们并不知道我们是谁，应该是在找那些人吧。”
“就是那些杀人凶手吗？”
莉莉安每每回想这事，都会不寒而栗。
她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无一有答案。
就在三人商讨时，上方的一位士兵突然抱头痛苦，哭声吸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只有三天！没有任何线索，这怎么可能找得到？”
“莱特剑法比我们所有人都出众，这找到了，我们不一定打的过。”
数百名士兵停下搜查和无止境的破坏。
“我们，逃吧？”
“逃？逃到迷雾也是死，而且，反抗大主教的我们，还有活路吗？”
“看来他们做过不少事情。”
瓦罗兰鲁扫去仅存的怜悯。
黑影消散，三人就站在数百名士兵面前。
空气沉寂一瞬，士兵们呆呆望着眼前的三人，哪怕莉莉安的可人脸庞在其中，也无法动摇他们的恐惧。
就好像看到恶鬼。
“你们…你们…”
久住俗世的居民未必见过“魔法”，不过，经常跟在大主教身侧的士兵，怎么可能不知道魔法。
隐匿，元素球，强大的破坏力，传说中一经使出就能毁天灭地的魔法，杀人于无形，也可以是魔法。
黑暗骑士向数百名士兵冲去，这回，艾拉更清晰地目睹了那把黑剑的轨迹。
她从未见过一把剑能够在瞬间挥舞数十下，如同一阵狂风扫过，众士兵的盔甲不堪一击。
不过，这回士兵们没有消失。
他们哀嚎地躺倒在地，狼狈不堪，没有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威武模样，变为乞讨一般的求饶者。
“饶命！饶命！”
艾拉跟着莉莉安走过这些狼狈的神圣骑士面前，脸上分不出悲与喜。
她的村民，也死在这种人手中。
“在杀你们之前，我想问一件事，你们为普罗伐做过多少事情，一件件忏悔给我听，少一件……”
黑色剑刃抬起，舞出一道黑色剑弧，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长的车辙似的痕迹。
“我，我们…”
士兵们望向同伴，目光犹疑且恐惧，如同先前那位莱特。
“哼，你杀了我们又如何？我们见过好几个像你这样的人，最后，还不是死在普罗伐手上。”
瓦罗兰鲁看向那位士兵，觉得他的言辞拙劣悲哀。
“所以我们这些人应该死在那个大主教手上吗？所以那些村民应该死在大主教手上吗？所以你们杀人不需要愧疚吗？”
“你愧疚了嘛？你和我们有什么区别？我们是为大主教杀人，你为什么而杀？”
一众士兵发出数声冷笑。
瓦罗兰鲁望向他们，不置可否。
“既然如此，我就成为下一个阿鲁斯丁大帝。”
“什么？”
士兵们面面相觑，似乎听到什么大不敬的言语，神色都忧郁许多。
“你们害怕什么？杀害村民时不怕阿鲁斯丁大帝吗？”
艾拉着实看不下去了，她双手叉腰，嘴角浮现嘲讽的笑意。
她总算看明白，神圣的大主教和他的士兵们是什么货色了。
士兵们哑口无言。
“放过我吧，我有家人的，我有女儿，有儿子！放过我吧！”
一位年纪较轻的士兵扑到三人的脚边，接连磕头。
他的腰间还有一根鞭子。
“哦？你们要杀我们，难道我们没有家人吗？”
“可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根本就没法反抗大主教！”
士兵的口吻出奇的一致，仿佛自己没有任何过错。
“我明白了…”
瓦罗兰鲁的眼神渐渐阴暗，他向艾拉，莉莉安两人暗示一眼，亮出另一把幽蓝色的剑。
“以阿鲁斯丁大帝的名义，我仲裁你们，既然以阿鲁斯丁大帝的名义，就可以做任何事情，不需要愧疚，那，就让我这么做吧！”
双剑飞舞，这回没有留下一具尸体。
“瓦罗兰鲁…”
莉莉安护着艾拉，望着眼前这一幕。
她能感受到恐惧与怨恨，奇怪的是，没有愧疚。
哪怕死到临头，这些士兵也没有一丝愧疚的情绪。
他们至死认为，自己都是完全被迫的。
“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短时间是不能回来了。”
“好。”
三人说完，匆匆离去。
不久后，迟迟到来的两人只能看见一派萧条的村庄。
“师父，看过了，没有人，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
阿月和罗伯特走过一栋栋插着箭镞的房屋，两人扑了个空。
士兵的痕迹还能在村口找到，大片的足迹和系在路桩的战马，可进入村庄，数百人就像消失一般。
“士兵们不见了，村民呢？”
更诡异的是，村民们一个也没有，和士兵一起消失了。
若不是地上还留着他们进进出出的痕迹，阿月和罗伯特两人还会以为没人来过。
“师父，你看。”
阿月拿起一根鞭子，看到那根鞭子，罗伯特若有所思。
起码他们确实来过。
“算了，我们回去吧。”
一无所获的两人只好垂头丧气地离开。
马车载着两人飞奔，罗伯特百无聊赖地望向两侧。
渐入夜色的道路亮起一盏盏煤油灯，间隔栽种的杨柳随风摇曳。
过了一段悄无声息的僻静小道，就是直通黎明都的主路，沿途能看见众多士兵来往。
他们又在找什么？
罗伯特将马车停在一座小桥旁，似乎打算在此做到天亮。
“阿月，如果你困了，就先睡吧，我…想一些事情。”
“师父，我不困。”
阿月没有靠在马车长椅上睡着的念头。
“咕咕—”
“师父，你饿了。”
罗伯特没法以“我不饿”回应。
阿月捣鼓一阵，翻出一些干粮，几块面饼，这就是他们的晚餐了。
罗伯特正要开口，一阵清香飘来，攫取住他的胃。
上次闻到这么美味的食物，恐怕是最后的晚餐（瓦罗兰鲁行刑前与叶琳娜奶奶，爱丽丝，罗伯特三人一同下厨做饭）。
“阿月，等我一下！”
罗伯特翻身下马车，他想了想，把阿月丢在这好像不合适。
“走，阿月，跟我去要饭！”
罗伯特拽去阿月，兴致勃勃地向着清香飘来的方向走去。
“师父，我以前是要饭的，也没你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得了，所有冠冕堂皇的事情都不如要饭高尚。”
沿着小溪走过一长段路，罗伯特渐渐接近那些人：一些身披黑色斗篷，围坐在篝火旁，手持烧烤串的三人。
“嘿！”
罗伯特站在远处就举起双手，大概想表示自己没有恶意，可对方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他能明显感受到敌意。
直到看到他身旁跟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三人的敌意才略微消减。
“那个，我能做在这吗？”
对方的目光扫过罗伯特，苦练剑法的他顿时浑身一冷，尤其是当对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的重剑时，他更是一惊。
仿佛被巨龙凝视似的，但眼前三人，不过三个旅者。
阿月站在罗伯特身侧，面无表情地望向那三人。
她卓绝的天赋告诉他，眼前三人非同小可。
“师父，不如我们走吧，打扰他们…”
然而，罗伯特认为这只是错觉，三人没有驱逐他，他便颇一副毛遂自荐地坐下。
“谢谢各位，如你们所见，我们正要去黎明都，但奈何干粮只有…”
罗伯特晃动手中的几块饼干，干咳几声。
“所以我想买你们做的烤鱼，可以吗？”
接着，他掏出并不富足的钱包，费力抠下几块卡尔帝国金币。
“就这些了，我很久没有吃过这种手烤的食物了。”
罗伯特摊开双手，神色诚恳。
如果，这俗世的每一人都如眼前这人一样，也许，就没有那么多悲剧了。
“可以。”
坐在中间的男子将手中的烤鱼递过，两人一物换一物。
“那就不打扰各位了。”
罗伯特拽去阿月匆忙离开。
两人来去匆忙，不留痕迹。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是一个可怕的骑士。”
待两人走远，艾拉长呼一声。
看到罗伯特和他那柄重剑，实在难以放松。
哪怕那个少女的眼神，也锐利难挡。
“他们没有恶意的。”
一旁的猫耳妖摘下斗篷，摇头说。
“没有恶意，也是难得的良善。”
注视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瓦罗兰鲁的心却异常沉重。
“瓦罗兰鲁…”
莉莉安握住他的一只手，神色凄凉。
“喏，阿月，这鱼你吃一半，我吃一半，我掰开来了。”
罗伯特手一弯，鱼咔嗤分成两份。
虽然这烤鱼的味道着实美味，但一想到他们花光了最后几枚硬币，阿月就高兴不起来。
算了…
她接过烤鱼。
乞讨的日子告诉她，唯食物不可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