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审判(四)
普罗伐大主教的马车停在他想到达的巴比伦时已是深夜,可他还未来得及享受这片位于沙漠的绿洲时,噩耗传来了。
“连他们都没有解决吗?”
普罗伐大主教再也无心经营他的玩乐。
“他们到底是谁?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是为了救人吗?”
这么问当然得不到任何答案,普罗伐身侧并无能人,即使有,也会明智地保持沉默。
大主教不需要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需要有人解决问题。
“那就出动他们!”
普罗伐大主教拍着桌子说到。
“大主教,出动他们需要的代价太高了。”
一旁的侍女找准时机说。
“代价是很大…”
就连一贯易怒的普罗伐都面露难色,难得的冷静下来。
想要动用帝国军队,仅凭借他的职权绝无可能,不过,若是有嫡系皇族的命令,帝国军队就必须执行,并且彻底地贯彻那个命令,直到全军覆灭。
一个人选浮现普罗伐大主教的脑海。
但很快他就打消这个念头。
对方若喜欢奴隶,他有,喜欢封地,他有,喜欢恶趣味的,他也有,可…那位人选隐藏所有的欲望,独自深居在一座山庄,见到对方都是难事。
“大主教,也许对方不过是想要谋求什么?我们不如许以重金奴隶?”
听完此建议,普罗伐的眉头一皱,然后又露出一个自得的笑容:“也对,和埃朵之流,能有什么追求,不过是贪图我座下的那一丁点主教职权。”
想及此,他的心情更加舒展,一下就把所有不快抛开。
金碧辉煌的巴比伦里,响起欢乐的乐曲。
是乐曲,还是终末的哀歌?
太阳渐渐攀上枝头。
“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戴斯泊罗特小镇。”
罗伯特心不在焉地回答。
“师父。”
“怎么啦,阿月?”
罗伯特扭头,见阿月正望向他。
“你也相信阿鲁斯丁吗?”
“不信。”
“卡尔天神呢?”
“也不信。”
“那,你认为那个骑士做的对吗?”
对与错,哪里是一张嘴能说清的,自幼颠倒是非的罗伯特,至今依然模糊着善与恶。
“阿月,老师父不是经常告诉我们…”
“要守护卡尔帝国。”
阿月双手撑着下巴,语气倒学着那位老师父。
“可是…老师父为何要这么做呢?”
“师父也没跟我说过,不过,从他的只言片语来看,”罗伯特思索一阵,继续说:“好像是因为一个世代继承的契约。”
“什么样的契约,能世代束缚人呢?”
阿月的问题又令罗伯特沉默。
他与老师父相遇纯属偶然,在他逃离戴斯泊罗特至筋疲力尽时,他倒在一条小溪中,不久,有人把他托起,待他醒来时,就已经身处那座竹院了。
“看来是你了。”
他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此。
老师父对他说的第二句话,则是:“神话传说时代的另一位王,会经你之手出现。”
“师父,难道你不认为,他们正在做你想做的吗?”
罗伯特听完一愣,双拳下意识地攥紧。
“不愧是阿月,什么都能猜到。”
罗伯特松开握紧的双拳,他望向路旁,不时经过眼前的消瘦行人匆忙离去。
无法否认,他的内心藏着对阿鲁斯丁和这一切的炽热的痛恨,像硫磺,像暴雨,像岩浆,像一阵泥石流。
是从何时痛恨呢?
从居民举起火把,扔向瓦罗兰鲁那一刻?从罗肯那杀死母亲,他继而师父的那一刻?还是从铃铛目睹他杀死罗肯那的那一刻?
兼而有之?
“阿月,你知道我为何要去戴斯泊罗特吗?”
阿月安静地听着。
“我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我是一个弑父者。”
罗伯特说完自己过往的一角后,阿月的神色已经完全变化。
“我不会原谅自己的懦弱,如果我能早一步站出来,也许瓦罗兰鲁,我的母亲,都不用死,都不需要死在冰冷的黑夜。”
内疚化作眼泪流下。
阿月目不转睛地望向罗伯特的背影。
她向来不会安慰人,幼年乞讨的经历加上天性使然,她鲜少用言语表达情感。
“师父,如果你以后要做些什么的话,徒儿跟你一块。”
阿月拔出剑,手指抚过剑身。
“好。”
那以后,咱就一起打卡尔天神,再打阿鲁斯丁,打遍天下,这些天神一个不留!
罗伯特默默地说。
阳光越发炽热,光与热停留在地表。
四人顺着井盖下到干燥的地下水道,约莫半刻钟之后,终于到达恩尼尔口中的基地——一扇插满铁锁的带有旋转把手的门。
爬满铁门的锁像一张张咒语符咒。
“各位,这里就是我的秘密基地,你们放心,绝对没有人能找到这。”
恩尼尔说完便走到门前,双手鼓捣着什么,看模样,是在解锁。
“稍等一下哈。”
而且解锁不顺。
“这到底是什么锁?不需要钥匙吗?”
艾拉望向复杂的锁阵。
“需要钥匙的话,岂不是更费劲?”
恩尼尔一笑,随着咔嚓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门后的世界就此展现。
谁也不会想到,在黎明都的下方,放着这样一所布满各式古怪装置的房间,枪,火炮,机械翼,墙上和地上都堆满千奇百怪的铁块,摊开的书籍上面画着难解的魔法阵和图案,机械与魔法的融合兼而有之。
艾拉傻眼了,她身旁的另外两人却并未有多吃惊。
在德思特沃,他们就见证了机械与魔法的融合。
“这这这些,究竟是什么?”
艾拉拿起一把手枪模样的铁块,放在手中仔细端详,眼睛凑近了枪口。
“喂喂喂,小心点。”
恩尼尔抓住枪柄,调转一个方向。
“这玩意擦枪走火可是要受伤的。”
“就这么一块铁而已。”
恩尼尔伸手,替艾拉扣动扳机。
“轰!”
一把手枪喷出几尺长的火焰,强大的后坐力让艾拉险些跌倒。
“啊?”
艾拉惊叫连连,赶忙把手中的枪放回原位。
“这些都是你自己弄的吗?”
“对啊。”
恩尼尔走到一侧墙壁,随手拿起一个巨型的炮筒,另一只手抄起几块刻着符号的铁块,一颗颗地放进炮筒之中。
“不用装填了,那个炮筒对我无用。”
瓦罗兰鲁转身望向恩尼尔,一个漆黑的炮筒还是对准这位骑士。
“那个不管是什么生物,起码她有一件事没有说谎,你是一个魔族。”
恩尼尔咬牙切齿地说。
“瓦罗兰鲁才不是…”
“没事,让我来吧。”
瓦罗兰鲁伸手制止莉莉安的措辞,目光继而看向恩尼尔。
“我是一位流放者。”
“流放者?”
艾拉惊讶地捂住嘴。
流放者意味着深恶痛绝的亵渎者,且与恶魔族有无法斩断的联系,所以才被称之为流放者。
恩尼尔的神色动摇一瞬,又把炮筒对准了莉莉安。
“那你呢,妖族。”
“莉莉安从未害过任何人。”
善良可以伪善,恶意可以掩藏,唯独诚挚需要纯粹的眼神而难以装模作样。
“呼,好吧。”
恩尼尔丢下炮筒,走到靠墙的一个桌子旁伸手一拽,取来几瓶啤酒。
四人席地而坐,开了酒,互相对饮几口后,恩尼尔才打破沉默。
“我选择相信你们,你们毫不避讳自己的身世,在卡尔帝国,关这一点就足以甩开几千万的帝国子民。我先说说我吧,如你所见,我是一个机械师,但我更想称呼自己为魔械师,魔法和机械的融合。我上次被抓,是因为机械翼失误了,我想研究一种背着就能飞翔,能简易收缩的机械翼。”
“那不可能!”
艾拉斩钉截铁地反驳。
“我飞起来了,机械翼中途出故障,宕机,刚好撞上黎明都附近的巡逻兵。”
“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艾拉的双目越听越瞪大,像听一个迷雾生灵讲童话故事,梦幻且不可思议。
“虽然在你看来,这些东西无法理解,不过对于帝都圣学院而言,这些东西不过小儿科,那里可是什么都有。”
帝都圣学院,天赋卓绝者也只能期盼运气降临,从而进入,至于里面究竟有什么,像艾拉这种住在边陲的人根本难以想象。
“那,帝国的军队,有比这更强大的装置吗?”
“没有,卡尔帝国军人多为掌握魔法和剑术的,毕竟这些入不了卡尔女帝的眼,否则,我又怎么会被抓起来?”
“能研究到这种程度已经不可思议了。”
资源极端匮乏的情况下摸索出一条机械师的路,要是有摩殉那般的资源,成就必定不可想象。
瓦罗兰鲁惋惜地感叹一声,回过神时,恩尼尔已经定定地看向他。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恩尼尔仿佛获得崭新的图纸那般。
“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莉莉安复述一遍。
“那更高层次的机械术是什么样的?”
恩尼尔的双目亮起一团火焰,像发现全新的世界。
“能…”
瓦罗兰鲁思索一会,肯定地说:“能把整个黎明都甚至郊外几里夷为平地。”
这回轮到恩尼尔瞪大双目。
他引以为傲的炮筒能毁掉一座房屋,洞穿黎明都的城墙,可绝无法做到夷为平地。
迷雾的世界似乎强大到无法想象,而他不过一个井底之蛙。
“可你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人族不是无法在迷雾中生存吗?”
“你为什么不亲自去看一下呢?”
瓦罗兰鲁的回答令恩尼尔哑口无言。
他钻研机械术,做过无数稀奇古怪的实验,居然还会坚定地相信某件不需求证的事物。
“等一下等一下,迷雾究竟是怎么样的?”
艾拉慌乱地举起手,脸通红通红的。
“一个残酷,未知,神秘,致命,迷人,峥嵘的地方,你可以用最好的词语形容,但这,你只能用最差的词汇形容。”
“这个卡尔帝国差劲极了。”
恩尼尔往后一躺,张开双臂。
“要是能马上去你口中的那个地方该多好。”
“等我了却夙愿我也许就会离开,到时候,你想跟我们同行也行。”
瓦罗兰鲁笑着说。
眼下,他们还需要解决棘手的普罗伐。
他,还要亲手杀死罗肯那。
提到普罗伐,几人都露出沉思的表情。
杀之容易,但,如何揭开他的真面目?
“不论如何,我希望他被审判。”
艾拉一脸怒意。
“不如我们把他的所作所为公诸于世?”
“谁会信?”
恩尼尔苦叹。
“当谎言成为真相时,没有人会再相信谎言之外的。”
恩尼尔说完,又喝上一大杯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