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审判(五)
“那,我们先审判了这普罗伐吧。”
既然无法探明道路,不如直接做点什么。
“我同意。”
恩尼尔肯定地点头。
“我们先找到巴比伦吧,普罗伐大主教离开了黎明都,那一定是去了巴比伦。”
“说到找,我们也许可以求助他们?”
“他们?”
三人面露疑惑。
夜色已深。
几日后,戴斯泊罗特小镇。
罗伯特停住马车,目光悲戚地看向路牌,上面刻着戴斯泊罗特小镇几字。
当初,他顺着这逃离,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归来。
“阿月,我们进去吧。”
罗伯特驾着马车,噔噔噔地前行,不一会就到城口,和记忆中一样,戴斯泊罗特小镇死气沉沉,寂静无声,不过,入口处却多出好几个士兵。
以前这从未有过士兵。
罗伯特的心一沉。
“站住,干什么的!”
待罗伯特来到城口时,几位闲聊的士兵才看见他,一个个慌乱地拔出剑,眼里闪过畏惧。
他们很怕有人来。
“我是戴斯泊罗特小镇的居民,这是我…家人。”
罗伯特指指车里的阿月。
“戴斯泊罗特人?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在这生活了十六年,我也从没见过你。”
“这倒也是。”
几位士兵点点头。
若要他们记住每一个生活在这的戴斯泊罗特小镇人,这绝无可能。
“你有普罗伐大主教的手谕吗?”
罗伯特警觉地望向对方。
戴斯泊罗特小镇,什么时候成为普罗伐的?
“大主教没有给我手谕,他要我来,说是处理一些异教徒。”
听到“异教徒”三字,几名士兵会意且熟练地点头,仿佛知晓“异教徒”三字背后的事宜。
“放行。”
几位士兵让开一条路,罗伯特心情沉重地回到了戴斯泊罗特小镇,他阔别多年的“家”,瓦罗兰鲁流放的地方,他弑父的地方,以及他心爱的奴隶母亲逝世的地方。
时隔经年,诸多往事不胜唏嘘,罗伯特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原来过往如此艰难。
“师父,这个戴斯泊罗特雾气这么浓吗?”
“戴斯泊罗特怎么会有雾呢?”
罗伯特从过往脱身,回到眼前的现实。
他举目一望,戴斯泊罗特小镇雾气氤氲,像要隐藏什么一般。
雾气浓重得令人感到恐慌,路上偶尔经过的行人也目光呆滞。
“喂,你好,七十四号路怎么走?”
罗伯特叫住一个行人,后者却没有回答,不一会就消失在雾中,仿佛从未来过。
诡异,不安,彷徨。
戴斯泊罗特为何会变成这番模样。
阿月坐到罗伯特身旁,指着路旁的一处商店,说:“师父,你看。”
商店的店主站在店门口,身上穿一件破旧的衣服,双目随着廖廖的行人移动。
“阿月,这个人很奇怪吗?”
虽说这里每个人都很奇怪,不过眼前的店主还算正常。
“师父,他好像是瞎的。”
“不可能吧?”
罗伯特用疑惑的目光继续盯着那人好一会,又看向就近的路人。
双眼同样无神黯淡。
罗伯特握住缰绳,终于明白最异常的事情。
行人神色淡然地自顾自行走,就好像按照某种设置好的轨迹,他们对于失明似乎没有任何概念。
他们甚至可能还以为自己能“看”。
马车猛然刹住,罗伯特转头,呆呆地看向路边的一所前门半敞的房屋。
红瓦顶的两层房屋坐落在不起眼的位置,草坪的住民已经齐腰高。
这是罗伯特的家。
罗伯特走下马车,心剧烈地颤抖。
他瞥了一眼相隔一道栅栏的邻屋,那里的草坪修剪的工工整整,门窗上还能看到打扫的痕迹。
迈过野草丛生的草坪,过往像潮水一样扑来。
“咔!”
脚底下传来岩石的触感,罗伯特本以为只是一块岩石,想也没有多想就继续靠向门那侧。
“师父,这个雕塑好像是阿鲁斯丁的。”
这句话如同利刃一般扎向罗伯特,他茫然地回头,看见阿月手里举着的一个神像。
威风凛凛的阿鲁斯丁大帝高举着剑,英姿飒爽。
“是阿鲁斯丁的。”
罗伯特颤颤巍巍地接过神像。
当初,他向叶琳娜奶奶索要神像,不成想给瓦罗兰鲁和叶琳娜奶奶带来杀身之祸。
如果他没有在晚餐上提及神像,瓦罗兰鲁和叶林娜奶奶或许可以免于灾厄。
罗伯特看了一眼身旁的邻屋,哪怕里面走出的是一个盲人,他也会冒出一身冷汗。
装好神像后,罗伯特避无可避地走到门边。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半开的门。
感觉所有声音都听不到,只有自己紧促的呼吸。
屋内的陈设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不过染上一层层厚实的灰,地面上还残留着血迹,破损的桌子,堆了旧灰的壁炉。
罗伯特拿起神像,其额头碎裂处能看见镀金的外壳,这座阿鲁斯丁大帝纯金像可能价值连城,但对罗伯特而言,一文不值。
弑父者双手握紧神像,念出一连串奇怪咒语,神像就此瓦解于烈火之中,四分五裂地掉在地板上。
罗伯特走到靠墙的地方,他俯下身,用怀念深痛的目光看向一处墙角,仿佛那儿躺着一个人。
“母亲,我回来了。”
手碰到的了冰冷的空气,罗伯特回忆着那位至死没有名字的母亲。
“师父…”
阿月静静看着,若有所思一般地走到罗伯特身旁,一同半跪下。
两人待上一会,罗伯特又起身走到二楼,他的房门是敞开的,窗户外能看到另一侧窗户。
铃铛的房间和他的房间相对,望着那一侧的罗伯特突然想知道,铃铛这些年过的如何,当初助他逃离的朋友们现在又在哪?
窗外,一个黑影忽然闪过,沉浸于回忆的罗伯特甚至以为是一阵风,唯独阿月的手摸向剑。
黑影似乎察觉到危险,悄悄地离去。
“阿月,走吧,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拜访那个人。”
两人走出房屋,径直来到邻家。
字迹斑驳的门牌刻着铃铛一家的姓氏名字。
“师父,你要找的人,在这里吗?”
“是的,我想要…解释一件事。”
罗伯特鼓足勇气,敲响了门。
没有回应。
他抬头第二次敲时,门向后一倒,腐朽的无法承受轻微的叩门了。
屋内扫的很干净,却没有一个人影。
就在两人茫然四顾时,身后响起东西掉落的咯噔声,两人回头一望,见一位模样清秀的姑娘站在门侧,她看到两人时,明显慌乱,就要往外跑。
“等一下,我找铃铛,你知道他在哪吗?”
或许罗伯特的叫喊起了些作用,女子回头时,神色平静许多,仍有些警惕。
“师父,她能看见。”
阿月低声说到。
除却那些士兵,这些人是第一位双目没有失明的人。
“你们是普罗伐大主教的士兵吗?”
“不,我是戴斯泊罗特人,平常会练剑而已,这位是我的徒弟,阿月。”
罗伯特指向阿月。
女子的面色更加缓和些,她长舒一口气。
“还好,我差点以为被发现了。”
罗伯特和阿月互相望望,神色都隐藏着诸多疑问。
“为什么?”
被问及为什么时,女子双肩一抖,像是撞见一个恶魔。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赶紧走吧,这里不安全。”
女子小心翼翼地装上门,来到两人面前。
她的眼神满是恐惧。
在戴斯泊罗特,人们只会畏惧两样事物,一是代表恶魔的迷雾,二是代表卡尔帝国的圣廷。
“你们刚刚说你找铃铛,我就是铃铛,有什么事,说完赶紧离开吧。”
“铃铛?”
罗伯特当即重复一遍,双眼露出喜悦,他犹犹豫豫地举起一只手放到胸前,说:“我是罗伯特,罗伯特·圣辉。”
“罗伯特?”
铃铛一连说上好几遍,大滴大滴的眼泪纷纷坠下。
“你是罗伯特?你真的是罗伯特?”
铃铛抹着泪再三确认道,直到活得百分百肯定的答复后,她才如释重负的平缓心绪。
“铃铛,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里…这里…”
铃铛的脸上又浮现恐惧。
“不用害怕,哪怕他是普罗伐,我也会亲手了结他!”
罗伯特向铃铛展示那柄重剑,也许是剑赐予她勇气,也许是阔别多年的罗伯特。
“是普罗伐,一切都是普罗伐干的,他把戴斯泊罗特小镇的人召集到教堂,不知做了什么,他们就全部变成行尸走肉一样的东西了,生活永远按照某种规律,就好像时间停滞那样。”
行尸走肉,呆滞,双目失明,这些都与罗伯特两人途中所见完全相符。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那时候我刚好没有去做礼拜,所以没去,父母回来时,我就发现他们不一样了。”
“咚咚咚!”
又响起一阵敲门声,两位年迈的老人走了进来,他们用失明的双目环视四周,嘴里不停说到:“女儿,我们回来啦,有没有想我们?”
看不见的夫妻俩蹲下身,张开怀抱,若不是他们无神的双目,任谁都会觉得这不过是再寻常的一幕。
正如铃铛所说,夫妻俩按着某种规律的行动,做饭,烧火,打扫,然后坐在桌子前,夫妻俩想象着三人手拉手做礼拜的场景,现实中却是铃铛三人站在一旁,呆呆地看向这一幕。
“这…我…我要…”
尽管怒不可遏,罗伯特还是没有说出下面那半句话。
师命,帝国,圣廷…没有一个他能够承受。
“铃铛,既然发生了这种情况,你没有想过逃走吗?”
铃铛缓缓摇头。
“普罗伐是这黎明都的王,到处都是他的眼线,我只好装作一个木偶。”
“这种日子过了多久?”
“六年。”
铃铛虚弱地一笑。
“我觉得,这是对戴斯泊罗特人的惩罚吧,当初我并不觉得流放瓦罗兰鲁错了,可确实从那一天,整个戴斯泊罗特变了。”
“我是因为…”
“我理解。”
铃铛说。
“每次罗肯那殴打你母亲时,你都会拉上窗帘,躲在房间里。我想去拉你,但我不敢。”
“那不是你的错,铃铛你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根本做不了什么事情。”
罗伯特释怀地说到。
“可现在戴斯泊罗特人承受的一切就像是报应,我们信仰的,供奉的,依赖的,贬斥的都成了报应!报应!”
“不,不会的,我们无罪,有罪的是没有良知的人。”
罗伯特抱住铃铛,承受她每一滴眼泪的痛楚。
阿月靠在窗边,目光斜着洒向窗外,像是在观察。
迷雾深处,又一个黑影离去。
“你说,有意外来客?一个拿着重剑的骑士和一个女孩?”
城堡内的某个房间,埃朵慵懒地伸展曲线,听完手下的汇报,她倒没有半点动的意图。
她负责处理些脏活,但不是戴斯泊罗特管家,这些事与她无干。
“那两人有没有来?”
“老大,这四天你已经问第七次了。”
“有没有来?”
“没有。”
“那真可惜。”
“老大,我不明白,为何要招揽那两人?”
“因为强大。”
埃朵半起身,白色的毛发像雪一样,照的屋内亮堂。
两人人族能强大到何种程度?
“老大!老大!”
又一个怪物闯了进来。
“什么事!”
埃朵不太喜欢这种毛毛躁躁的人,一怒之下可能会给出一爪子。
“他来了!”
埃朵一愣,旋即兴奋地起身。
“我就知道,良禽择木。”
埃朵跃出窗外,刷地远离两人视线。
“我还没说到哪呢?”
叹息随着埃朵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