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来访
深夜，几人在临时堆出的空地上摆了一具餐桌，吃着简单的米饭和掉色的青菜。
“想想怎么办吧？”
艾拉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她瞥了一眼周围的书山，着实看不到一条捷径。
“黎明都的粮食还能撑半个月。”
大多文件充满阿谀奉承之词，剪去这些不带实际意义的措辞，剩下那些掩埋在繁华之中的就是黎明都的处境：饥荒。
“即使普罗伐搜刮众多粮食，也该有一个去处啊。”
瓦罗兰鲁梳理凌乱的头发，目光看向几人之外的侍女。
“回大人，普罗伐确实搜刮了不少粮食，大多都运往巴比伦了。”
随着巴比伦灰飞烟灭，那些粮食也不翼而飞了。
几人互相望望，抿嘴不语。
“求助帝都呢？”
“普罗伐已经求助过了，帝都送来了许多粮食，但回大人，随着巴比伦的…”
几人愈加头疼。
“那…除掉巴比伦以外，普罗伐所有的财产有哪些？”
“都在这里了。”
侍女呈上一份地图，清楚地标明了普罗伐财产的位置。
别墅，文物，绘画，瓷器，机械装置…一众物品，简直就是抢劫数个不同领域的博物馆。
“普罗伐喜欢炫耀财产，所以才会留下这么一份东西吧。”
恩尼尔饶有兴致地阅读地图，脸上的轻蔑越发尖锐。
“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把他们全部卖给这些人，然后换粮食，农具，一些改善黎明都饥荒的用具。”
瓦罗兰鲁抽出一份草稿纸，其上居然写有数十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前都有尊贵的头衔称谓，尽为侯爵。
“唉，瓦罗兰鲁，哪怕你想卖，我如何交易啊，和他们会面总得露脸吧？”
瓦罗兰鲁看向罗伯特，语速缓慢地说：“也许，不必会面，也能交易。”
“以普罗伐大主教的名义，哪怕这些侯爵也得让三分，更何况，只要足够的利益，他们就会什么也买，我相信，他们绝对把金银珠宝看得比粮食重！”
几人赞许地点头，饥荒时的巴比伦就是典范。
“会不会被发现？”
众人看向艾拉，这位一向缺乏主见的女子有些紧张地提醒。
“就是…总得有什么检察官之类的存在吧？”
见众人没有回应，艾拉的慌乱地像迷路的松鼠，误打误撞进了别人树洞。
“这个不用担心，帝国，看不到这里的。”
侍女们忽然异口同声地说。
她们的话语和神色都透露凄凉，像一座座行走的坟墓。
几人顿感不寒而栗，仿佛置身于冰窟。
“看不到最可怕。”
侍女加了一句。
半月后，黎明都传来一些小道消息。
先是教堂修葺关了门，接着普罗伐大主教变卖家产，又购置一批农具粮食种子，虽然听闻神圣的教堂关门着实亵渎，黎明都附近远道而来的人一下失去朝圣的地点，但黎明都却源源不断地派遣士兵，组织附近村落的民众进行耕种，分发粮食，就连一向反感普罗伐大主教的西区人也偶尔夸赞几句。
卡尔天神的祝福似乎时来运转，哪怕教堂的关门也无法挪动半分信徒的忠诚，因而艰难的处境一点点瓦解。
帝国的子民们并不知道，帮助他们的另有其人，他们仍然视普罗伐为高贵的大主教，幻想得其主持的朝拜，更觉得听到他晨时的颂词是一件无比美妙的事情。
但，普罗伐大主教取消颂词后开城门这一举措，尽管黎明都外的四通八达大道不再堵塞，却有人叹息且感慨，认为失去了一件相当重要神圣的事。
在他们的唉声叹气中，黎明都日间好转，不满一月，扛着农具的农夫，出售种子的摊贩汇聚在黎明都内外，对于黎明都的居民而言，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普罗伐大主教从来不允许这些远道而来的偏远小人进入城内，以防玷污教堂的圣洁，可如今这些人也多了起来，真是咄咄怪事。
更有甚者，黎明都的骑士似乎消失了，少有见到骑着马穿梭人群间高大威武的骑士，没有他们锐利的剑和强壮的身躯，行走于外居然感到惴惴不安，生怕遇见什么变故，有人可是曾遇见一只老鼠模样的怪物，他坚称那只怪物像人一样大，但比人还大的老鼠谁也没有见过，他说，老师往戴斯泊罗特去了。
最近有不少人去往戴斯泊罗特，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不过这只是小道消息。
白云与日光分撒在同一片天空，居然有几分灼热。
瓦罗兰鲁忙里偷闲地坐到黎明都的钟楼顶上，双脚悬空地坐着，身后就是那口大钟。
莉莉安靠在他的肩膀上，神色安详。
她喜欢靠在瓦罗兰鲁的肩膀上，也喜欢靠在他怀里，倾听心脏跳动的声音，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
“瓦罗兰鲁，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当然是多送人到戴斯泊罗特。”
“送完之后呢？”
“送完之后再说吧。”
瓦罗兰鲁想了一会，追加道：“总有一天，我们会活在属于我们的国度的，到时候，莉莉安也好，魔族也好，我们都能呼吸同一片空气。”
“莉莉安只想我们平安，去一个僻静的地方，但，这个世界没有僻静的地方呢。”
莉莉安小声地说。
他们的橡树屋地处偏僻，还是会遭逢猎人与洪水。
俗世与迷雾都没有可安身立命之处。
“嗖！”
莉莉安收起猫耳，指向天际的云朵。
“瓦罗兰鲁，好像有东西逼近，速度很快，轰隆隆的。”
隔着云层，瓦罗兰鲁还未看见任何事物，但莉莉安能听到他难以察觉的动静，就比如几公里外轰鸣的战船响声。
“我们迎接一下来者吧。”
白云向前挪动，方才坐在钟楼顶的两人已不见踪影。
当轰鸣的战船悬停于黎明都城外时，来来往往的子民们停住脚步，不明所以地汇聚向那艘威风凛凛的战船。
他们很少人目睹过帝国重械，那些飞行于高空，几乎不曾接近的巨大机械如同童话。
而他们活在现实生活之中。
“那…那是什么？会飞的船？”
“哼，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是战船。”
“战船？什么船这么厉害，会飞？”
在人群喋喋不休的讨论中，战船的升降梯向下延伸，两排身着重铠的士兵整齐地站到两侧，这些士兵训练有素地保持沉默，目光如剑，身上自有一股凛冽的杀意。
人群闭上了嘴。
接着，两位仿佛天使的女子走了下来，看到那两名女子，众人只觉眼前一阵光芒闪耀。
哪怕普罗伐大主教的圣女也不过如此。
但他们究竟是谁？
人群还在迷惑，数位士兵早已跑到跟前，一位身材肥胖的人挤在其中。
“普罗伐大主教拜见帝都巡察特使！”
“普罗伐”低着头，小心地走到那些人面前，心已经调到嗓子眼。
帝都巡察特使的战船有特殊标记，当它降落那刻，“普罗伐”就知晓这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你是普罗伐吗？”
听为首那人询问，罗伯特赶忙抬头，道了一句：“正是。”
罗伯特还在疑惑，对方的目光却如同剑一样，他这时摸向脸庞，才发觉自己走得匆忙，根本没有戴面具。
难道对方发现他是假扮的？
不可能。
罗伯特立马否决此猜想。
普罗伐大主教的画像可是画的风流倜傥，简直就是一位美男子，和他本人也没有多大关系。
爱丽丝看着眼前这位壮硕的普罗伐，内心的厌恶油然而生。
这么一个体积的大主教和他周身瘦弱的民众，真是一言难尽。
“奇怪，大主教是不是变壮实了？”
“瞧你说的，普罗伐大主教帮助我们度过难关，上天眷顾，壮一点是应该的。”
人群听闻帝都特使四字，卯足了劲欢呼，也有人议论起普罗伐的体型，但出于大不敬三字，还是立马止住。
“来，请，几位里面请。”
罗伯特皮笑肉不笑地转身，心里油然生出厌恶之情。
眼前的两位女子都有精致的面容，可在一众勉强摆脱饥荒，跪拜着的民众之间，美也成为一种讽刺。
片刻后，罗伯特腾出教堂的一个蒙尘的房间宴请几人。
菜色简单，连肉都没有。
爱丽丝和瑟琳坐于方桌的一侧，其他随从则等候在外，罗伯特坐于另一侧。
罗伯特继续保持他僵硬的笑容，寻思眼前两人面对糟糠定会无从下手，像那些帝都娇生惯养的贵族怎么可能吃得下这种下等子民的食物？
爱丽丝和瑟琳不动声色地浅尝了一口。
“请用茶。”
莉莉安穿成了一位仆人，黑色的长裙与白袜显得分外可爱，甫一进屋，就吸引一众目光。
她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呢？
爱丽丝想象着神情冷漠的女仆面带笑容的模样，随即摇摇头。
她的目光从莉莉安身上挪向罗伯特身侧的两位骑士。
一位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另外一位约莫同龄，都神采奕奕地侍立。
在望向年龄稍大的骑士时，对方也望向她。
一刹那间，爱丽丝像是看到一位故人，不过，她在戴斯泊罗特还有什么故人呢？
瓦罗兰鲁错开目光，用空洞隐去本就锐利的眼神，愚钝且不起眼。
沉默和尴尬笼罩这间屋子，爱丽丝看到的是极为不协调的几人，神情冷漠的侍女，眼神空洞的骑士，举止犹豫的普罗伐，还有位坐在方桌的一角，负责记录的恩尼尔。
她能感受到疏远与敌意，像条河流一样分离双方。
“诸位，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普罗伐夸张地笑着道。
当然是抓你。
爱丽丝默默地回道。
她来的目的就是调查普罗伐，而在抵达帝都前，她与瑟琳就造访过四周，到过一些偏远的村落，打听到普罗伐的恶行，但也听到些歌功颂德的话。
奇怪的是，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却心怀感激，而他们口中普罗伐的行径简直是地狱和天堂之别。
一方的普罗伐残暴凶狠，另一方却简朴善良，可又是近日事迹。
就好像一个月前的普罗伐和现在的普罗伐完全不一样，简直判若两人！
“我们来此是奉卡尔女帝之命，调查一下那件事。”
爱丽丝说话时，她的目光悄悄看向罗伯特长茧的手。
粗糙得不像一位养尊处优的大主教所有的手，倒像一位骑士。
罗伯特眨巴双眼，一旁的阿月见状，小声提醒道：“大人，就是那件事情啊！”
“哦哦哦！”
罗伯特佯装想起，轻拍桌子道：“既然是为了那件事，那件事，处理的相当好！”
“那汇报一下吧？”
爱丽丝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她朝瑟琳做了一个暗示，后者的手按住剑，以自信的笑容回应。
坐于不起眼位置的恩尼尔也伸手扒向桌底，那儿用胶布绑着一把枪，只要对方有所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高温的子弹会瞬间击杀那两人中的一位。
“好，我…汇报一下，来人，去取记录。”
罗伯特渐渐收起笑容，甚至在他说完之后，屋内没有一人动弹。
“不是要拿记录吗？”
爱丽丝看向“普罗伐”，仿佛胜券在握。
“普罗伐”一言不发，他摊开双手，屋内的气氛剑拔弩张，暗中不知有多少“箭”已上弦。
“普罗伐，我现在以卡尔天神的名义，你因为犯下残暴之罪行，余生都要在监狱度过。”
“哦？是吗…是吗！”
屋内的气氛转瞬消散。
罗伯特总算松一口气，早知帝都特使此行目的，他就不必扮演这个恶心的角色。
不过，他现在就是普罗伐。
“你的沉寂真是出人意料，无论从村民的口中还是档案记载的那样，你都是一个胆小懦弱的人，但你现在丝毫不畏惧，是因为你身后这些侍卫给你的底气吗？普罗伐！”
爱丽丝语调急转，像利剑出鞘。
“我…”
罗伯特当然知道普罗伐有罪，但他如何解释他不是普罗伐？
在卡尔帝国，冒充牧师的人都会处以极刑，冒充主教和谋权篡位没任何区别。
“敢问，普罗伐大主教有何罪？”
说话者正是最年幼的阿月，女骑士抬头挺胸，眼里没有丝毫退缩。
“罪一，屠戮帝国子民。
罪二，私自囤积粮食。
罪三，大肆搜刮财宝。
罪四，对帝国子民进行玷污。
罪五，坐大主教之位，行残暴之恶毒…
罪二十，隐瞒饥荒。”
“说的好！”
阿月赞同地回道。
罗伯特诧异地回头看这位徒弟，心里一阵苦味。
他假扮普罗伐的头一个月，徒弟就要把他送上刑台？
“你们几位还打算为普罗伐做事吗？作为被胁迫者，你们无需担当任何罪责。”
爱丽丝锐利的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她却发现，对方的目光似乎都集中于普罗伐身侧的那位骑士。
仿佛他才是普罗伐大主教！
“普罗伐已经死了。”
瓦罗兰鲁说，然后指向罗伯特，又指向周围几人。
“我们是普罗伐的前下属。”
“普罗伐已经死了？”
一直沉默的瑟琳蹭地站起，面上满是震惊。
“你们既然敢冒充大主教！”
瑟琳按住剑，眸中闪过杀意。
瓦罗兰鲁看着眼前尽显怒容的美人，仰天大笑，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说：“不冒充我们也得死。根据卡尔帝国罪罚，大主教死，下属存活，会被冠以亵职罪名处死！”
“是的！不冒充我们也得死！”
罗伯特一把站起，撕开身上冗赘的长袍，此时，他恍然大悟，瓦罗兰鲁这番措辞是想要考验卡尔帝国。
眼前两位特使，是想处死普罗伐，扶下一位普罗伐上任，还是秉公办事？
然而，爱丽丝的问话令众人失望透顶。
“你们可以上报圣廷。”
“噗嗤！”
角落的恩尼尔捂住肚子，脸上旋即涌现怒意，他一把掀翻桌子，大吼道：“你知道反抗普罗伐的人都怎么样了嘛？你知道吗？他的罪证还在这所教堂！你们知道吗！”
恩尼尔近乎疯狂的吼声吞没了爱丽丝的诘问。
他捡起桌底的枪，毫不犹豫地指向两人。
“审判普罗伐？他执掌黎明都四十多年，比我父母还活得久！审判？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处死我们？”
“轰！”
门外的等候的将士一齐冲了进来，一时间，众人陷入对峙的泥沼。
“把剑收起来吧。”
爱丽丝按下瑟琳的剑，朝其他人点头示意。
“放下剑吧。”
瓦罗兰鲁拍拍恩尼尔的肩膀，走到了爱丽丝面前。
眼前这位女孩有一颗良善的心吗？
瓦罗兰鲁并未看到。
他只能看到一种执着，对帝国秩序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