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破颜之痛

夏源清迷迷糊糊地走着，仿佛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的意识有些模糊，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记得是如何来到这个地方的，他只知道要往前走，那儿有个人在等他。

周围的景色如诗如画，美不胜收，但在夏源清眼中却如同虚幻的梦境一般。那些山峦、树木、溪流，都像是被一层薄纱笼罩着，朦胧而不真实。一路上路过的同门都对他指指点点，他也不在乎，事实上他们就和他梦中见到的人一样，显得那么古怪而扭曲。

夏源清就这样静静地走着，耳边没有一丝声音，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朝着一个方向前行。

走着走着，他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台，台上有一座古色古香的亭子。

这座高台便是望月台，它孤零零地矗立在这片宁静的山林之中，仿佛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夏源清缓缓地走上台阶，来到了亭子前。

亭子里有一个人，一个身着素裙，长发用金色发带束住的绝色丽人。

“柳师姐，你……瘦了。”痴痴愣愣的夏源清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个孤独而清瘦的身影上，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只发出了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

眼前的柳青衣，身形比以前更加单薄，一袭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更显得她的身形有些柔弱。

柳青衣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夏源清，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夏师弟，你……你也瘦了。”

她的声音依然清脆悦耳，宛如黄莺出谷，只是她的面容比以前更加消瘦，原本圆润的下巴此刻显得有些尖尖的，一双大眼睛却依旧明亮如昔，只是其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哀愁。

两人相对无言。许久，夏源清才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两步：“师姐，这些日子，你过得可好？”

柳青衣微微低头，发丝垂下遮住了她的神情，轻声道：“还好。”

夏源清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我……我要离开衡山剑门了。”

柳青衣抬眸，眼中泪光闪烁：“我知道……你已被柳大人收养，你……你要去江夏了。”

“师姐，那你自己要保重。”夏源清本想问‘那你愿不愿意与我同行’，可事到临头却变成了这一句。

柳青衣抬起头，眼眸中看不出是悲是喜还是失望，她淡淡地回应道：“江夏是龙蛇混杂之地，你自己也要保重。”

“师姐，我此去实不知前程性命如何，否则我一定会邀你陪我一同北上。”夏源清心里思绪万千，嘴上却说道：“临行前能与师姐在这望月台相会，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三湘衰鬓逢秋色，万里归心对月明’，卢纶的这句诗用来形容你我二人的离别，真是再恰当不过了。”

“师弟，我一向不喜诗书，所以吟不出诗来与你应和，你不要笑话我。”柳青衣转过身子，“时候也不早了，师弟，你该上路了。”

“哦，好，我这就上路。”夏源清应声答道，却是半天没有动静。

“师弟，你要上路了。”柳青衣又提醒了一句，良久，才听到夏源清干巴巴的声音传来：“师姐，我走了。”随后就是一阵渐渐离去的脚步声。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柳青衣眼中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从你当初对赵显允引经据典、高谈阔论时起，我就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

夏源清心情沉重地转身下山，柳青衣眼中的情意他看得很明白，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这位美丽爽朗的师姐？可他大仇未报，去此江夏不知吉凶如何，又怎么敢开口向这位钟情已久的师姐道出衷肠？

“或许，将来有一天再重逢时，我才有勇气开口吧。”夏源清回首眺望，看着望月台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不禁叹了口气。

谁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少年人的愁，有时比成人更深、更重。因为少年人没有成人的那么多的算计，所以少年人的愁就更纯粹些、更浓烈些。

夏源清来到衡山县衙门里，柳正元正在等着他。

“源清，怎么了？与你师尊和师兄弟们的告别还顺利吗？”看到夏源清脸上带着点郁郁之色，柳正元不无担心地问道。

“还顺利，孩儿只是有些累了，祖父不必担心。”夏源清抬头望天，“也不知娘亲怎么了？”

翌日清晨，柳正元便与夏源清直奔潭州而去，夏源清已在昨晚将刘云香对他说的话完完本本地告诉了柳正元。柳正元心里又是惊讶，又是敬佩，恨不得马上便见到这位奇女子。

好在柳正元这次带的马多，两人一路上换马不换人，短短三天内便赶到了潭州府。

“你娘亲当年与柔儿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她们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性子也相似，都是外柔内刚的性子。”柳正元随着夏源清一起向他家中走去，回想起当年的情形，感叹着说道。

“娘亲这次见到外祖，一定非常高兴。”夏源清在昨晚便已向实情向柳正元吐露，此时便自然地以外祖之名相称。

“源清，为了麻痹仇人，你还是叫我祖父吧。”柳正元提醒道，“何况崇德从小在我眼皮底下长大，就与我儿子是一样的，你叫我祖父也不过分。”

“是，祖父，前面便是我娘亲了。”夏源清指着一个正在农家小院里给花浇水的女子身影说道。

“哈，想不到香云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花花草草。”柳正元哈哈一笑，推开了栅门，“香云，还认得我不？”

女子受惊似的抬起头来，只见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庞出现在柳正元面前：“奴婢见过老爷。”

“香云，你……你怎么变成这样？”柳正元热泪盈眶地看着刘云香，几乎站不稳了。

“娘亲，娘亲，是谁伤了你？”夏源清目眦尽裂地吼道，“莫非有人跟踪我而来？”

“傻孩子，怎么会有人伤害我这个乡下女子呢？”刘云香笑道，她的脸蛋虽然已划得歪七竖八，但这一笑却让人忘了她脸上的疤痕。

“难道是娘亲自己划的？可这是为什么啊？”夏源清惊骇地问道。

“既然要随你北上，自然不能让仇家知道我就是那个抱走夏崇德之子的刘香云，否则你的身份不就泄露了？所以我思来想去，唯有毁容才能保住这个秘密。”刘云香抚摸着自己脸上的疤痕，回想起原本那张清秀曼妙的脸庞，也不禁淆然泪下。

“娘亲，孩儿若不能手刃仇人，为娘亲报此破颜之痛，孩儿枉自为人！”夏源清心中大悲，扑到刘云香怀里痛哭起来。

“好，好，香云，不，云香，你为我柳家、为崇德做出的牺牲实在太大了！请受老夫一拜！”柳正元一掀下袍也跪了下去。

“不，不，老爷，这可使不得！”刘云香吓了一大跳，急忙去扶柳正元，“老爷这是在折我的寿，我可千万不敢受老爷这个礼。”

“我还一事相求，你不答应我便不起来！”柳正元斩钉截铁地说道。

“老爷尽管说，只要不给源清带来麻烦，我都答应。”刘云香费尽力气也扶不起柳正元，只好无奈地说道。

“云香，说话可要算数。”柳正元起身正色道，“你要答应做我的女儿，从今往后，你就是柳府的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