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礼仪之辩

十月二十日，养心殿。

李熙看着下方站着的那个少年，恍惚回到了自己少年时。

那时自己还没有登上皇位，甚至没有被立为太子，只是一个得闲的亲王。

直到有一天，自己乔装打扮出外游历，才结识了那个一天到晚总是神性兮兮想要修仙的夏崇德，还有那个一天到时总是跟着他的柳柔。

三个少年人很快就成了朋友。年轻的他们没那么多心机，只是因为都喜欢看上代虞朝的神仙故事而聚在一起而已，当时他们心里都有一个修炼成道的梦。

只可惜再美好的梦也有醒的一天，三个少年人很快就不得不走上了各自的路。李熙被立为皇太子失去了自由，夏崇德继续回到柳家攻读诗书，不久被举荐进入官场，并与从小就熟识的柳柔成了亲……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李熙看着那个与年轻时夏崇德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不自觉地吟出苏轼的这句诗。

“皇上可是有话要对我说？”夏源清没有听清李熙在说什么，以为李熙在向自己问话。

“什么‘我我我’的，一点规矩也没有。你虽无官职在身，但既然已是柳大人的孙儿，便是称一句‘臣’也是应该的。”刘正卿在一边提醒夏源清，“还有，你见了皇上直挺挺地站的也不像话，应该跪下才行。”

“刘公公，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在皇上面前自称‘我’是赞大楚有前代虞朝的汉唐之风，是发自内心的赞美。”夏源清大着胆子说道，见李熙并无发怒之意，心里不由地松了一口气。他并不是作死，而是听说过夏崇德年少时与李熙结伴同游的事，一时调皮想测试一下自己这张脸在李熙心目中的地位如何。

“哦，夏源清，看不出你还挺能说的。你且说说看，说得好，便不罚你；说得不好，便全家流放。”李熙看着眼前这个胆大的少年时，几乎以为是夏崇德复活了，也不禁板着脸说了句玩笑话。

这是当初夏崇德在知道自己被立为太子后经常开的玩笑，即故意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说出些荒谬的话来。当初夏崇德就是这么的胆大，从小被周围的人奉承长大的自己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与夏崇德成为朋友的吧。

“上代虞朝汉唐之时，百姓见君王都是自称‘某’、‘吾’、‘愚’、‘鄙’的，称‘我’也是可以的，而且君王并不以为然。”夏源清侃侃而言，“现今九州七国没有不以汉唐为荣的，那么皇帝允许平民自称为‘我’，岂不是正好说明有汉唐之风？”

“可有依据？”李熙来了兴趣。

“有的。”夏源清想了想，“汉代司马迁所著的《史记》中多次记载汉高祖刘邦多次以‘我’、‘吾’自称，而刘邦本是本民出身，可见那时平民见君王可以用‘我’自称。”

“虽然有些牵强，但汉唐以宽礼待天下，这也说得过去。”李熙笑道，“那你又为何不肯行跪礼呢？”

“如果我对皇上行跪礼，那不变成我跪坐而皇上侍立了吗？”这时李熙正在室内踱步，夏源清灵机一动说道。

“这……好你个夏源清！”李熙哈哈大笑，一天郁郁的心情不禁轻松起来。

汉代无桌椅，只有几案，跪就是坐，因此如果夏源清跪着而他李熙站着，那就成了皇帝侍立夏源清的格局，当年也只有关羽对刘备才这样做过。

而唐代虽然已有桌椅，但毕竟流传不广，如果让夏源清跪着而他李熙不论是站还是坐，那实际上都是以夏源清为尊，因为跪坐乃是唐代上下都承认的古礼，虽然不流行但没有人可以说这是表示低人一等的意思。

“还有，据北宋僧人惠洪《冷斋夜话》所记，平民牟晖求见宋太祖赵匡胤，说是自己家的猪丢了请皇帝帮他找回，赵匡胤没法子只好自己出钱给牟晖买猪。我想，牟晖理直气壮要求皇帝给他找猪，大约也是没有跪着的，不然提不出这个要求。”夏源清见李熙开心，又悠悠地补充了一个证据。

“不错，不错，宋时虽然已不兴汉礼，但大约也没有跪着的道理，不然那牟晖是万万提不出要皇帝帮他找猪的要求的。”李熙用极为欣赏的眼光看着夏源清，“夏卿家，你这个人很不错，有胆有识。”

坏了，这皇帝的口气怎么和太子一样？不会下一句又是要招募自己吧？夏源清心里开始思索脱身之法，他现在醉心剑道，实在不想在官场分心。

果然，皇帝的下一句来了：“夏卿家可愿常伴朕之左右？”

“不愿意。”夏源清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知道糟了。不过，话出已口，就如波出的水一样是万万收不回的，事已至此，夏源清也只好赌一把。

李熙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他虽然很欣赏夏源清，但皇帝的尊严仍不许别人拒绝他。

“皇上，你是个好皇帝，从你不强迫我下跪就能看得出。可好皇帝毕竟也是皇帝，俗话说得好，‘伴君如伴虎’，不知哪一天我就无意中会触怒皇帝，那时请问皇上怎么办？”夏源清坦然看着面前的皇帝，“那时不杀我，皇帝的尊严无从安放。要是杀了我，那不正好印证了我今天的拒绝是对的？”

“夏源清，你好大的胆子！皇上看中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还敢拒绝？还不叩谢皇上的恩典？”刘正卿也为夏源清的大胆捏了一把汗，他身上的身世之谜还没揭开呢，他可不愿李熙一怒之下处死夏源清，连忙向夏源清暗示认错。

李熙看着面前的夏源清，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畏惧，随即又坚定起来，终于叹了一口气：“好吧，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能强留，不然你三天两头要我给你买猪，我哪有那么多钱给你？”

夏源清惊讶地抬起头看着李熙，这个中年皇帝脸上带着疲惫，但也带着一股爽朗。而且，他似乎对自己格外宽容，刚才的话连“朕”也没用。

“多谢皇上成全！”夏源清诚心诚意地躬下身子，心里再次打定了要趁早跑路的主意。

他生平最大的志向就是在县衙门找个书办的职位，既不用太操劳，又没什么危险，还能领一辈子的薪水，不比留在这些君王大臣身边安乐得多？

像现在这样不是被太子招募就是被皇帝看上，表面上很风光，实际上极有可能会陷入朝政之争，到时说不定连保命都难。这对于从小就被教导‘人要懒一点、笨一点’的夏源清来说，这才是天底下最不愿意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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