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梦惊魂
大楚显德三年九月十五日,月圆之夜,荆州衡山府衡山县衡山剑门岳麓峰后屋弟子居处。
“啊!”一名少年大叫一声从噩梦中醒了过来,背后一片冷汗涔涔,梦中那真实的撞击感让他心悸得透不过气来。
这是一个皮肤白皙的少年,长着一张清秀的面容,眉宇间流露着一丝倔强和一抹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
不知怎么回事,自记事以来每月十五的晚上他都会反复做一个噩梦,梦见他从一座足有上千米高的海中悬崖滚落下去,每次都在头要撞击到海面时被吓醒过来。
“夏源清夏师弟,拜托你不要这么鬼叫鬼叫的行么?每月十五这天你都要这么吵一回,真真让人给气死!”右边床铺上传来一个不满的声音,那是他的师兄高孝之。
“就是,要吵出去吵。我们每天练功都很辛苦的,不像你天天只要挑水就行了。”高孝之旁边的床铺上,齐先楚师兄也跟着嘟囔了一句,然后翻过身继续睡着了。
“对不起,吵醒了诸位师兄,我出去走走。”夏源清心中难过,披衣起身,拿着长剑走出了门。
身后隐隐传来高孝之的讽刺声:“真是笨死了,拜入师尊门下八年,还是只能练入门剑式,整个衡山剑门都知道我们岳麓峰出了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废物!连带着我们都抬不起头来!”
“算了,高师弟你少两句。夏师弟为人老实了些,但很刻苦,你们不要取笑他。”这是另一位师兄张行杰,他平时就很维护夏源清。
“光刻苦有什么用?为人总不能太犟吧?师尊要他练剑招,哪里不对了?他非要说什么剑招太繁琐了不好,只想学招式简单的剑术,惹得师尊生气干脆不再教他。要不是师尊早年欠他娘亲一个人情,只怕早就把他赶出师门了。”高孝之不满的声音传来。
“嘿嘿,入门剑式总共只有十八招,他居然练了整整八年!这份愚钝,我看整个衡山剑门也无出其右了吧?”齐先楚打了个哈欠,“算了,不要说他了,反正他现在白天不用和我们一起练功,无非是挑挑水、扫扫地而已,理他做甚?还是早点睡吧……”
“唉,这个小师弟可能真的不适合练武,可如今偏偏又是以武为尊的世道。这样下去,我看他连媳妇都讨不到了。”张行杰也叹了一口气,屋子里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屋中传来的轻轻的呼噜声。
夏源清立在门外,一动不动地听着,手上的指甲已刺入到手心里。
他很想返身为自己分辩两句,可一股慵懒的想法又涌上心头。
算了,反正年底的大考之后自己就要滚蛋的。再说了,娘亲不是常说“懒也是一种境界”吗?做人何必那么辛苦,还是懒一点、笨一点比较好,至少能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夏源清走入后山中的树林,找到了自己固定练剑的那棵树,开始了每天雷打不动的练习。
他只练六个动作:拔剑、格、挡、劈、刺、收剑。
这是娘亲在他三岁时就教他练的“天问”六剑式。他问娘亲这是从哪里来的,娘亲只告诉他是祖上所传,不许多问。要是问的多了,娘亲就要掉眼泪。
夏源清很怕娘亲掉眼泪,所以从不多问,只是每天拼了命地刻苦练习。
他从三岁开始练起,迄今已练了十三年。
不知不觉中,夏源清对剑道的理解已超越了很多人,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
三千次单调而重复的拔剑、格、挡、劈、刺、收剑的动作一气呵成地练完,夏源清已出了一身汗,他擦擦身子,准备继续练眼力、听力、腰力、腕力、脚力,还要在脑中想象敌人从四面八方来攻的样子,不出一身大汗不算练完。
这是与六剑式配套的六力练习,也是娘亲让他练的,同样不许多问。
夏源清以前很不理解,在脑中想象敌人来攻怎么能出汗?等他自己练了以后才知道,脑袋是人身上最容易出汗的部位,只要认真思索就会出汗,特别是想到敌人从不可思议的角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攻来时,他就汗如雨下。
练得正起劲时,夏源清突然听到身后二十步外传来了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踮起脚尖走路似的。
有人来了,脚步一轻一重,脚步轻的那个应该是个高手。
夏源清默默地收剑,跃到一棵树的树冠里藏好。
树林里光线暗淡,而且树木长得参差不齐,他虽然练了整整十三年的眼力,但还是没能练到像官场高手那般视线能拐弯的地步,自然也就看不见身后的人影,此时要走来不及,只好躲藏起来。
刚藏好身子,就看见两名少女在月光下结伴而来。左面稍矮的女子一身绿裙,活泼俏丽,年约十四五岁,正是师尊的女儿王琬。
右面身材高挑的那个女子却是一身素裙,头发上束了条金带,被月光一照,更是熠熠生辉。那女子慢慢走近,只见这女子方当韶龄,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肌肤胜雪、面目如画、风姿绰约,不可逼视。
这是雁回峰的柳青衣,被誉为衡山剑门近千年来天赋排名第一的天才。
“柳师姐,你去向我爹爹求求情好不好?你们去剿灭三清魔教余孽时也带上我吧?”王琬拉着柳青衣的袖子,像是小妹妹在向大姐姐撒娇一样。
“师妹,剿灭魔教可不是好玩的,以你现在的功夫还差了点火候。”柳青衣轻声轻语地劝道,“三清魔教妖人,个个诡计多端,又残忍好杀,捉到你这样的小美人儿,说不定要把你剥个干净,架到火上烤着吃,你不怕么?”
“我……我才不怕!我的功夫同门师兄弟都说练得很到家了,不信你看!”王琬不服气地说着,伸手拔剑,在月光下舞起剑来。
夏源清在树上看得清清楚楚,王琬舞的是岳麓峰的正宗剑法,也是他怎么学也学不会的剑法。
王琬长得本来就俏丽,此时在月夜下舞起剑来更是显得风流潇洒,说不出的好看。
可夏源清总觉得有些不劲儿,这身姿也未免也太好看了些!
拜托,妹妹,你练剑是要杀敌的,不是激起他们兴奋感的!你长点脑子好不好!
他忍不住打开嘴打了个哈欠。
才一张嘴夏源清就知道糟了,来不及细想,身子往后一仰,一个倒挂金钟挂在了树上。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柳青衣厉声喝道,手中剑一挥,一道尺把长的剑芒已斩在他刚才藏身的树上,深入树干一寸多深。
“柳师姐,手下留情!”倒挂在树上的夏源清不能反击,再说像柳青衣这种短短五年就能练出剑芒的天才,夏源清自问也绝不是他能匹敌的,所以放弃了逃走或反击的念头,老老实实地求饶起来。
“你是谁?”柳青衣手持长剑走了过来,分开树枝,长剑指在夏源清的脖子上。
“原来是夏师兄,你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来窥探我们姐妹俩干什么?对了,今天是十五,你又做噩梦了吧?”王琬收剑过来一看,语带轻蔑地向柳青衣解释,“柳师姐,这个是我们岳麓峰的夏源清夏师兄,就是那个入门八年还在练入门剑式的!”
“原来是夏师弟,得罪了。”柳青衣冷着脸听完,唰的收剑回鞘,脸上的轻蔑之色连瞎子都看得见。也难怪,本门传承近千年,能在短短五年内就练出剑芒的,似乎只有眼前这么一位,连本门祖师爷都花了二十多年才练出剑芒。
“咳,咳,柳师姐客气,能否容我下来说话?这样倒挂对着柳师姐实在是不恭敬,那个有些晃眼……”夏源清吞吞吐吐地说着,将目光艰难地从柳青衣那饱满的胸前移开,真不是他故意想看,而是倒挂的这个角度正好就对在那儿。
“你……轻薄无礼!”柳青衣红了脸,抬手就是一巴掌。
夏源清没料到柳青衣突然发难,但脑海中想象过不知多少次的对敌场面一下子涌现出来,他不假思索地用一招“夜战八方”点在她的手腕上,柳青衣的手臂顿时软软地垂了下去。
夜战八方本是入门剑式中的一招,招式是对着八个方向轻轻连点,似乎在向八方稽首恭迎贵客一般,原名叫“礼拜八方”,夏源清却从这招式中看出玄机,便用多年练习的“天问”剑式将其改进,重新命名为“夜战八方”,讲究的是“快、准、狠”,要求在一瞬间连刺八个方向的敌人,他练了一年多才算是小有所成。
这一招使出,三人都愣了。
“夏……夏师兄,你竟能击中柳师姐的手腕?”王琬满脸的不可思议的,“就……就凭你?”
“我也不知道,那只是凑巧吧。”夏源清也吓傻了,对方可是衡山剑门近千年来的第一天才少女,岂能被他这样的废物轻易打中手腕?
夏源清翻身下树,诚诚恳恳地躬身施礼:“柳师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天也不早了,我就不妨碍两位谈心了,这就告辞了!”
说完,他就想溜之大吉。
可背后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传来:“慢着,夏师弟,你这就想一走了之,也未免太容易了吧?”
夏源清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子,脸上还挂着僵硬的笑容:“柳师姐,你想怎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