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初入江夏

江夏城，黄鹤楼三楼雅间，一老一少正面对面地饮酒。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上代虞朝李太白的这句诗，虽然说的是他愁情满怀，不过也恰如其分地点明了江夏梅花满天飘落的美景。”一名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微笑着对面前镇定如常的少年说道。

“可惜此时已是十月中旬，江夏只能赏菊了。”少年沉着地答道，这少年正是夏源清。

鹤州离江夏有一千四百余里，那守备带着夏源清一路上快马加鞭也足足花了快十日才到，只因中途水网密集，还需时常换船才能前行。

夏源清一到便被带到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刘正卿面前，刘正卿当即认定夏源清为夏崇德之子，但夏源清却一口咬定自己爹爹只是个普通教书先生，又不肯让他们去接自己娘亲证实，刘正卿无奈之下便暂时将夏源清留在身边。

这天正是十月十五月圆之夜，刘正卿不想应酬，便带着夏源清去黄鹤楼赏月。

“源清，你在我身边已有两三日了，应当知道我不是奸佞之辈，为何迟迟不肯把令堂请来？我看得出你并不喜欢留在这官场之中。”刘正卿饮下一杯江南春，惬意地夹了一筷子鲈鱼细细品尝着，对着夏源清说道。

“刘公公，我已说过了，家父只是个普通教书先生，并非那个什么夏大人，又何必让家母辛劳一趟？”夏源清没有饮酒，只是殷勤地给刘正卿倒着酒。

他并不笨，这刘正卿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是可与内阁相抗衡的“内相”，一天到晚有多少大事要做、有多少大臣要见？何况他身为司礼监的首领，本就要常常陪在皇帝身边，哪里有空陪他这个小人物饮酒赏月？他这么折节下交，无非是另有所图而已，说不定还得到了皇帝的默默肯首。

所以这刘正卿越是故作云淡风轻，夏源清心里便越知这刘正卿要打听的事情绝对是可把他油炸七八百遍的大秘密，他哪里还敢再把娘亲的下落抖落出来。

“难怪娘亲平常总说普普通通过日子最好，日常又那么低调，看来娘亲确实知道些什么。好在娘亲一向小心，这些人找不到她的。”夏源清心里想着，等以后见了娘亲一定要问个清楚。

“源清，不要哄我。听说你打败了魔教的‘七杀郎君’赵显允，这赵显允是魔教中响当当的人物，凭你学的衡山剑法，在你这个年纪恐怕打不败他。”刘正卿又挟了一筷子粉丝蟹黄，瞥眼看着夏源清，“你一定是用的家学传承才取胜的，对不对？一个普通教书先生又岂能有如此厉害的武学传承？”

“我只会衡山剑法，不会别的。”夏源清摇头，“其实赵显允并没有败，他只是看不惯那些截教同门的行事，故意输给我而已。”

“嘿，一个不胜而胜，一个不败而败，这可真是一笔糊涂账。”刘正卿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这时门外的小厮来报：“公公，户部柳大人来了，要不要请他进来？”

“快请，叫厨子重换一席来。”刘正卿随意地吩咐道。

“这却不必了。内监不得结交外臣，你我岂可同席饮酒？”门帘被掀开，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公公说是有要事要谈，下官这才前来，却不知……”

中年文士看到夏源清，突然愣住了，夏源清这才看清这文士留着三络髯须，看上去相貌堂堂。

“柳大人，这便是我说的要事了。柳大人看他像不像夏崇德？”

中年文士失魂落魄地盯着夏源清，不知不觉坐了下来，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这才喃喃自语：“像，真像，活脱脱就是夏崇德年轻时的样子。”

“源清，你猜猜他是谁？”刘正卿不动声色地看着夏源清。

“猜不出，我从没见过这位大人。”夏源清坦然答道，他确实从没见过这人。

“这位是现任户部尚书柳正元柳大人，十六年前曾任礼部左侍郎。他家有个独生的小姐，单名一个‘柔’字，嫁给了前兵部职方司监司官夏崇德，生下一子。不久夏崇德夫妇满门被凶徒所害，只有一个侍女刘香云带着这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逃走，至今不知所踪。”刘正卿盯着夏源清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似乎要从他神情中看出什么似的。

夏源清的脸色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好像在听不相关的故事，其实他心里却无比震惊，因为他的娘亲就叫刘云香，与这刘正聊口中的刘香云名字相同，只是中间颠倒了一个字而已！

现在夏源清几乎可以断定自己正是夏崇德之子，一念即此，他几乎要狂叫起来。好在他经过了十三年的“六力”练习，连带着定力也练得非比寻常，这才没有露馅。

“这一家真惨，不过想必朝廷一定把凶手逮捕归案了吧？”夏源清正视着刘正卿问道，正是那种听了这种凶案的普通人该有的反应。

“那伙凶徒都蒙着脸，作案后也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迄今还没有线索。”刘正卿一脸遗憾地摇着头。

“真是可惜。不过，这件事与我无关，我只是被你们错认的一个普通小子而已。”夏源清诚恳地说道，“刘公公，现在已证明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可否让我返回衡山剑门，我还想继续学剑呢。”

“柳大人，你怎么说？”刘正聊斜眼瞥着柳正元，“这孩子也姓夏，叫夏源清。”

“夏源清？不是叫夏思文？”柳正元诧异地问道，“我那失踪的外孙名字是夏思文，源自《周颂·思文》。”

“这名字雅得很。”夏源清心头剧震，他的字正是叫做“思文”，现在他才知道这是娘亲故意把他的名字与字颠倒了，看来眼前这柳大人的确是他的外公，而他真正的母亲正是柳大人的女儿柳柔，娘亲则是这柳小姐的贴身侍女刘香云。

只是，这柳大人为何不知道他外孙的字呢？看来这字号“源清”正是夏崇德一家遇害的当晚才取的，所以这柳大人还不知道。夏源清心里悄悄推测着。

“这位小哥，你若是不嫌弃，可否到我府中留宿几天？只因十六年前我爱婿一家遇害后，我拙荆日夜哭泣，双目几近失明，而你长得与我那爱婿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因此想让你留宿几天，让我拙荆见见也好稍解心愁。”柳正元恳切地看着夏源清。

这是自己的亲外公在请求自己去看亲外祖母啊，夏源清几乎要答应下来，可他一眼就瞥见了刘正聊的眼中正闪过一丝疑虑。

不行，现在还不能相认，毕竟不知道这刘正卿在打什么主意。

“抱歉，柳大人，我实在是归心似箭，不想再在这江夏停留了。”夏源清板着脸说道，“再说了，我并非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只是长得相像而已，老夫人见了我以后不得更加失望？所以还是不要见面为好。”

刘正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不过他还想试一试。

“源清，这样吧，你便去柳大人府上住上几天，就当是做做善事。你若愿意，我便把这柄仿制大内国宝所制的天权剑送给你，虽然是仿制品，但也远比一般宝剑锋利。”刘正卿唤来小厮低声吩咐几句，不多时小厮捧着一柄形式古雅的宝剑送到了夏源清。

“既然这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夏源清爱不释手地抚摸那把天权剑，应承了下来。他知道刘正卿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自己走，此时自己一味要走，只怕反惹怀疑，倒不若利用这个机会去看看自己外祖母，何况又能白得一柄宝剑。

“既然如此，那便与我同行。”柳正元大喜过望，拉着夏源清就走。

身后远远地传来刘正卿的声音：“柳大人，恭喜了！”